2002年4月22日,星期一。
北京春天的早晨,阳光一如既往地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迎春花已经谢了,丁香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飘散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依旧响亮,高一的学生们正在为新一周的升旗仪式做准备。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郭涛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某种不对劲。
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的。
顾清宁的书包不在,她的笔袋不在,那支万宝龙钢笔不在。
桌上空空荡荡,只有阳光斜斜地照在那里,在桌面形成一小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旋转、舞蹈。
郭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痛,但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心脏某处突然缺了一块。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空位——阳光正好落在椅背上,勾勒出椅背的轮廓。
那个位置和往常一样温暖明亮,只是没有那个人。
李明从后面走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咦?顾清宁还没来?”
“嗯。”郭涛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低。
“可能堵车吧。”李明没多想,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但郭涛知道,不是堵车。
顾清宁从不迟到。
三年了,她永远是教室里最早到的几个人之一,永远是那个坐在晨光中安静看书的身影。
今天没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七点二十,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
他看了看顾清宁的空位,没有说什么,只是照常开始早读。
郭涛翻开书,目光落在英文单词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余光总是飘向那个空位,像是期待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从后门走进来,安静地坐下,对他轻声说一句“早”。
但那个身影没有出现。
早读结束,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郭涛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顾清宁昨天还好好的,放学时还和他说了“明天见”,怎么会突然不来?
下课后,李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清宁今天请假了,我早上问过王老师,说是家里有事。”
郭涛转头看她:“什么事?”
“王老师没说。”李薇摇摇头,“但应该没事吧?她爸妈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
郭涛点点头,但心里的石头没有落下。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教室里的一切都照常运转——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同学们在底下埋头记笔记,偶尔有人提问,偶尔有人走神。
但郭涛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他做了笔记,但不知道写了什么;他回答了一个问题,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位,然后迅速移开,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中午吃饭时,李薇端着餐盘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别担心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清宁那么厉害的人,能有什么事?说不定是耶鲁那边来消息了,她在家等通知呢。”
郭涛心里一动,耶鲁的录取结果,确实应该在这几天出来。
顾清宁之前说过,四月底之前会有消息。
“也许吧。”他说,低头吃饭。
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
如果只是等通知,她应该会来上学,放学后再回家查看,没必要请假。
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
一点五十五分,一点五十八分,一点五十九分...
两点整,上课铃响。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人同时转头。
顾清宁站在门口。
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校服裙,外面套着那件乳白色的薄毛衣。
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
手里提着那个深棕色的皮质书包,就是平时用的那个。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像湖水一样没有波澜的平静。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红——不是明显的红肿,而是眼周那一圈淡淡的粉色,像是不久前哭过,又用力擦干了。
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写板书,听到开门声转过身。
看到顾清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顾清宁轻轻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坐下,从笔袋里拿出那支万宝龙钢笔。
所有动作都和平时一样。
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数学老师继续讲课。
顾清宁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但郭涛注意到,她握笔的手,在轻轻颤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整节课,四十五分钟,郭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看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她偶尔抬头的瞬间,看她捏着笔的手指。
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郭涛更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宁静。
下课铃响。
数学老师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
同学们陆续站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厕所,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教室里恢复了课间该有的嘈杂。
但顾清宁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笔记本,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窗外的梧桐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在窗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郭涛也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怎么了”太冒昧,问“是不是家里出事”太唐突,问“耶鲁有消息了吗”又怕触及什么。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李薇走过来,在顾清宁桌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离开。
王浩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出去。
刘畅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目光在郭涛和顾清宁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