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又只剩下郭涛和顾清宁。

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每天放学后多留一会儿，整理笔记，讨论题目，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享受这段安静的时间。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光柱中有无数尘埃在旋转舞蹈，像金色的精灵在开一场无声的舞会。

“模拟面试，还继续吗？”郭涛问。寒假前他们约好的，但整个寒假都没顾上。

“继续。”顾清宁点头，“下周开始，可以吗？这周我要把耶鲁申请的最后一批材料寄出去。”

“好。”

顾清宁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她走到黑板前，看着那行字。

阳光下，粉笔字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每一个笔画。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这句话我写过很多次。”

“嗯？”

“在那片梧桐叶上，我写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在给你的信封上，我也写过。写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都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再回头看到这句话，会是什么感觉。”

郭涛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们并肩站在黑板前，看着那行字。

“会很高兴吧。”郭涛说，“高兴当初没有辜负自己。”

顾清宁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你觉得，我们会吗？”

“会。”郭涛没有犹豫，“你会去耶鲁，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律师；我会去外交学院，学我想学的国际法。然后，很多年后，我们会在某个地方重逢，那时候，我们都已经是自己想成为的人了。”

顾清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是她很少展现的笑容，只有真正开心时才会出现。

“郭涛，”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相信我。”

“因为我相信。”郭涛说，“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夕阳越来越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教室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传来归巢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而温暖。

“走吧。”顾清宁转身，拿起书包，“再不走要锁门了。”

“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郭涛锁好门，转身时看见顾清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看着窗外的夕阳。

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油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窗外是熟悉的校园——梧桐大道，操场，教学楼。

夕阳把它们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远处，几个高一新生还在操场上跑步，口号声隐约传来，稚嫩而响亮。

“98天。”顾清宁轻声说。

“嗯，98天。”

“然后我们就毕业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郭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这三年，一直在我旁边。”

郭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夕阳，有他，还有某种他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情绪。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不管你在哪里。”

顾清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直到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直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然后他们一起走下楼梯，一起走出教学楼，一起走到校门口。

“明天见。”顾清宁说。

“明天见。”郭涛说。

她转身，走向右转的路。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看着那条灰色围巾在身后轻轻摆动——那是他的围巾，她今天又围上了。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郭涛才转身，走向左转的路。

夜风微凉，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抬头看天，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北极星在最北方闪烁，和一年前一样，和永远一样。

他想起了顾清宁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我们会吗？”

会的。他在心里回答。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因为那个约定，因为那片梧桐叶，因为那句写在黑板上、写在日记本上、写在彼此心里的话——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而这，只是开始。

那天晚上，郭涛回到家，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那片梧桐叶还夹在原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叶脉依然清晰。

叶子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依然清晰——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2002年2月28日。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开始写：

“今天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天。李薇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清宁说，这句话她写过很多次——在那片梧桐叶上，在那个信封上。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都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再回头看到这句话，会是什么感觉。

我说，会很高兴，高兴当初没有辜负自己。

她问我，你觉得我们会吗？

我说，会的。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98天后高考会是什么结果，不知道她能不能去耶鲁，不知道我能不能去外交学院，不知道四年后、八年后、很多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但我知道，此刻的我相信——相信她，也相信自己。

相信那个约定，相信那片梧桐叶，相信那句话。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而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未来重逢，我希望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辜负今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繁星满天，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

整座城市正在沉入梦乡，而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会变成97天，然后是96天，9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