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14日,星期五,清晨六点五十分。
北京的冬天在这个清晨展现出它严酷的一面。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是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寒风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五度,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郭涛推着自行车走进校园时,整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是觉得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
倒不是因为复习——期末考试已经结束,竞赛也告一段落,高三上学期进入了相对平缓的调整期。而是因为顾清宁。
昨天下午的自习课上,他注意到顾清宁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正在解一道物理竞赛题,思路明显比平时迟缓,好几次在同一个步骤卡住。
更明显的是她的脸色——平时白皙红润的脸颊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像是用最细的画笔轻轻扫过。
她的眼睛虽然依旧专注地盯着草稿纸,但那种明亮的光彩黯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课间休息时,李薇凑过来问一道英语题,顾清宁讲解时声音也比平时沙哑,偶尔会停下来轻轻咳嗽。
“清宁,你是不是感冒了?”李薇担心地问。
顾清宁摇摇头,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就是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失眠了?”
“嗯。”顾清宁承认,声音很轻,“可能是压力有点大,脑子里总是想着各种题,安静不下来。”
郭涛在一旁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知道顾清宁最近在准备明年的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国内选拔,还要兼顾各科复习,压力确实比大多数同学都大。
但他没想到,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的顾清宁,也会有失眠的时候。
放学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需要帮忙吗?”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父亲认识一个很好的中医,如果需要的话...”
顾清宁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疲惫但感激的微笑:“不用,我妈妈也懂一些中医调理,已经在给我配安神的茶了。就是这几天过渡期,有点难熬。”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想让父母太担心。他们已经为我操了很多心。”
那一刻,郭涛看到了顾清宁另一面——那个永远优秀、永远得体的女孩,也有不愿示人的脆弱,也有不想让父母担心的体贴。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钦佩,还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那你多保重。”
回家的路上,郭涛一直在想这件事。路过一家中药店时,他停下自行车,在店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不懂中医,怕乱买药反而不好。
晚餐时,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吃饭间隙,郭涛装作不经意地问:“妈,如果一个人失眠,有什么食补的方法吗?”
母亲正在盛汤,闻言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是你那个同学吧?顾清宁?”
郭涛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爸昨天开完家长会回来说的。”母亲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王老师特别提到顾清宁最近状态有些下滑,可能是压力太大。说她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上课时也显得很疲惫。”
母亲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那孩子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聪明是聪明,但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失眠的话...银耳莲子汤不错,润肺安神。加点百合更好。”
郭涛记下了。
晚饭后,他主动提出要帮母亲洗碗。在厨房里,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刷着碗盘,蒸汽氤氲,让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妈,”郭涛一边洗盘子一边说,“明天...我能带点银耳莲子汤给清宁吗?”
母亲正在擦灶台,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母亲的眼神温和而复杂,有理解,有欣慰,也有隐隐的担忧。
“可以。”她最终说,“不过小涛,你要知道分寸。你们现在是高三,最重要的是学习。”
“我知道。”郭涛认真点头,“只是...她帮了我很多。数学竞赛的时候,没有她的那些解题技巧,我不可能进决赛。物理她也是,总是把她整理的笔记借给我看。现在她状态不好,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们这些孩子啊...行,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炖。”
“谢谢妈。”
那一晚,郭涛睡得也不踏实,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着明天早上该如何自然地递出那杯汤。
直接给会不会太突兀?要不要找个理由?顾清宁会接受吗?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各种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像一锅煮沸的水。直到凌晨两点,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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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站在高二(3)班教室门口,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
杯身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雪花图案——这是母亲去年冬天买给他的,但他很少用,觉得带保温杯上学有点“矫情”。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学。王浩正趴在桌上补觉,发出轻微的鼾声;刘畅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李薇和两个女生在窗边小声聊天,看见郭涛进来,李薇朝他眨了眨眼。
郭涛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位置。
顾清宁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高高的马尾,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固定。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眼下还是有阴影,但没那么深了。
她正低头看书,是那本《国际法导论》的英文原版。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今天虽然冷,但天空放晴了,冬日的阳光清冽而明亮,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