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宁坐进车里时,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问:“小姐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嗯,竞赛成绩出来了,进了决赛。”顾清宁说,一边摘下了围巾。车内开着暖气,很暖和,但围巾上的暖意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
老陈是顾家的专职司机,为顾维钧开了十几年车,也算是看着顾清宁长大的。
他笑了笑:“那真是好消息。先生和夫人知道了肯定高兴。”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顾清宁把围巾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毛的纹理。围巾很软,织法精致,每一道绞花都整齐匀称,能看出编织者的用心。
凑近了闻,有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郭涛的味道。
她的手指停在围巾的一个边缘,那里有一个很小、很不显眼的标记:用深灰色线绣的一个“T”字,应该是“涛”的缩写。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顾清宁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把围巾重新围在脖子上,虽然车内很暖和,不需要围巾了,但她还是想感受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羊毛贴着皮肤,痒痒的,很舒服。
车子驶入建国门附近的一个安静小区,这里是顾家在北京的住处。
一栋三层的小楼,有着传统的中式灰砖外墙,但内部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大量使用了玻璃和木材,明亮而通透。
顾清宁走进家门时,意外地发现父母都在客厅。
父亲顾维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母亲沈清如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期刊。
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听到开门声同时抬起头来。
“清宁回来了。”沈清如放下期刊,微笑着站起身,“竞赛成绩怎么样?王老师下午给我发了短信,说你和郭涛都进了决赛。”
“嗯,刚贴出来。”顾清宁换拖鞋,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顾维钧也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不错。决赛什么时候?”
“十二月中旬。”顾清宁走到客厅,在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沈清如的目光落在女儿脖子上的围巾上,眉头微微挑起:“这条围巾...不是你的吧?我记得你没有灰色的围巾。”
顾清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围着郭涛的围巾,脸微微发热,但努力保持平静:“是同学的。今天有点冷,他借给我。”
“同学?”顾维钧也注意到了,目光在围巾上停留了几秒,“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顾清宁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种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是她熟悉的——父母作为律师,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很少有什么事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男同学。”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郭涛,我们班的,就是这次一起进决赛的那个。”
“郭涛...”沈清如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是不是郭建国的儿子?外交部的那个?”
顾维钧点点头:“应该是。老郭提过他儿子在北大附中,跟清宁同班。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很沉稳,有礼貌。”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流。
顾清宁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当父母对她的事情有了某种判断,但又不想直接说破时,就会这样。
沈清如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质地:“羊毛的,织得很好。是他母亲织的吧?”
“应该是。”顾清宁说,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着围巾的边缘,“他说是他妈妈织的。”
“很暖和。”沈清如的手停在围巾上,感受着羊毛的柔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但认真,“清宁,高三了,重心要放在学习上。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很纯粹,但也容易影响判断。”
顾清宁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妈,我们只是同学,一起准备竞赛的学习搭档。他知道我要去耶鲁,我也知道他要考外交学院。我们都清楚自己的路要怎么走。”
她说得很平静,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
这是她从小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用理性控制情感,用逻辑支撑选择。
顾维钧笑了,那是一个理解的笑容:“爸爸相信你有分寸。郭涛那孩子不错,有抱负,肯努力,是个可以互相促进的朋友。但就像你妈妈说的,把握好度。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是打好未来的基础。”
“我明白。”顾清宁点头。
沈清如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换衣服吧,一会儿吃饭。阿姨今天炖了鸡汤,你多喝点,补补身体。”
顾清宁起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装修是她自己喜欢的简约风格——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从法律、政治到文学、艺术,什么都有。
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具和参考书。
她走到书桌前,终于摘下了围巾。围巾在手中沉甸甸的,柔软而温暖。
她仔细地把它叠好,放在书桌的一角,和那本顾清宁送给她的、写着“珍惜每一天”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台灯。温暖的光线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数学竞赛辅导书,照亮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也照亮了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顾清宁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围巾的表面。羊毛的触感很特别,有点粗糙,但又很柔软,像是能吸收所有的温度和情感。
她想起郭涛把围巾塞给她时的样子——动作有点笨拙,但眼神很坚定;想起他说“感冒了影响复习”时的语气——严肃中透着关心;想起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她时的眼神——明亮而温暖,像是冬日阳光。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像是电影里精心剪辑的镜头。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温暖,安心,还有一丝隐隐的惆怅。
她知道父母说得对,她知道高三的重心是什么,她知道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但此刻,手里握着这条温暖的围巾,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气息,她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柔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