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3日，星期一，清晨七点十五分。

郭涛推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穿过北大附中的梧桐大道。

晨光从枝叶间洒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飘荡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混合着教室里传出的粉笔灰和旧书页的气息。

今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郭涛特意穿了件新熨过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这是他父亲从外交部带回来的习惯，仪表体现态度。

书包里除了新发的课本，还有一本他暑假读了一半的《国际法导论》，书页间夹满了批注的纸条。

他的心情复杂得像此刻天空的颜色——东边是朝霞的暖金，西边还残留着夜色的深蓝。

按照之前的消息，今天走进教室时，靠窗的那个位置将会空着。

顾清宁，那个在耶鲁夏校表现优异、已经修够毕业学分的女生，本应在这个秋天提前离开，开始准备美国大学的申请。

郭涛记得暑假最后一天，他们在学校图书馆偶遇。顾清宁穿着简单的棉布裙，抱着一摞关于美国常春藤联盟申请指南的书籍。

“夏校怎么样？”他问。

“很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郭涛熟悉的、当她谈论感兴趣话题时的神情，“课程很有挑战性，教授们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我还参加了模拟法庭，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辩论的感觉。”

“决定申请哪些学校了？”

“耶鲁、哈佛、斯坦福...父母希望我去耶鲁，他们的母校。”顾清宁顿了顿，“不过可能要先完成一些申请流程，这学期不一定能正常上课了。”

那一刻，郭涛感到一种类似失重的感觉，像是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但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祝你顺利”。

现在，距离那场对话已经过去三周。

郭涛锁好自行车，抬头望向教学楼三楼的窗户——他们班的教室，窗户紧闭着，反射着晨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

走廊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嘈杂——搬动桌椅的声音，同学们重逢的欢笑，班主任们高声维持秩序。

高二（3）班的门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郭涛伸手推门。

然后，他愣住了。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坐着那个他以为今天不会出现的身影。

顾清宁今天穿着和他相似的白衬衫，深蓝色校服裙的裙摆整齐地垂到膝盖下方，她依旧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周围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一幅被精心调过光的照片。

她正低头整理新学期的课本，动作从容而专注，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扉页上写着什么。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可以看清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的扇形阴影，以及微微抿起的、轮廓分明的嘴唇。

郭涛站在门口，一时间忘了移动。

“郭涛，别挡路啊。”身后的李明拍了拍他的肩。

他这才回过神来，走向自己的座位。脚步有些飘忽，像是踩在云上。

“早。”他在座位旁停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顾清宁抬起头。

那一瞬间，郭涛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欣喜的情绪，快得像夏夜流星，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微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早，郭涛。”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晰，咬字准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京腔尾音。

郭涛放下书包，假装整理文具，实际上是在平复心跳。

他的余光瞥见顾清宁课桌上摊开的书本——不是新发的教材，而是几本英文原版书，最上面那本的标题是《An Introduction to International Law》，和他书包里那本是同一个作者的不同版本。

“你不是...”他迟疑着开口，目光落在那些书上，“我以为你这学期就不来学校了。”

顾清宁放下钢笔，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更丰富的色彩，外层是琥珀色，内圈有一圈更深的褐，瞳孔又黑又亮，像深潭的水。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暑假跟父母认真谈过，也跟几位老师讨论过。虽然我已经修够了毕业学分，耶鲁夏校的表现也让我拿到了很好的推荐信，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我父母觉得，完整的高中经历很重要。不只是学业上的，还有和同学们一起奋斗、一起经历高考这个过程。他们说，有些体验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郭涛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顾清宁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更温暖的笑容，“我也想和大家一起毕业。李薇暑假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都说‘清宁你不能提前走啊，咱们班少了你不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但郭涛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对集体生活的珍视，一种对“普通人”体验的向往。尽管她聪明得不像普通人。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郭涛心中那片原本已经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波涛。

他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从胸腔深处涌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春天的泉水冲破冰封，汩汩地冒着温暖的气泡。

“那真是太好了。”他说，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惊讶的、毫不掩饰的高兴。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猛地推开，班长李薇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清宁！”她的眼睛像被点燃的星星，瞬间亮了起来，“你真的还在！天啊，我昨天晚上还在想，今天走进教室要是看不到你，我得多难过！”

李薇是班里的灵魂人物，性格像北方的秋天一样爽朗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