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还有几十条他们学校湖面上还有几十条他们学校租的小船,同学们的笑声、歌声、打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像春日里最活泼的背景音。
但在这条船上,却有一种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宁静。
顾清宁合上了手中的颐和园导览册,将它整齐地放在双膝上。她没有看郭涛,目光投向远方的万寿山和佛香阁,眼神悠远。
“你申请了耶鲁的夏校?”郭涛问起了之前听到的消息。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但此刻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顾清宁收回目光,转向郭涛,点了点头:“嗯,暑假去六周。是一个法律相关的预科项目,会有耶鲁法学院的教授来上课,还有模拟法庭和律所参观。”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父母希望我提前适应美国的大学生活,也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喜欢法律。毕竟,现在说想当律师,更多是受家庭影响,需要亲自体验一下才知道。”
郭涛划桨的动作慢了下来:“那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啊。”顾清宁微微前倾身体,“项目里还有哈佛、斯坦福的学生参加,可以认识不同背景的人,看看世界顶尖的学生是什么样。”
郭涛注意到她说“看看世界顶尖的学生是什么样”时,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这种态度让他既欣赏又有些自惭——如果是他有机会参加这种项目,恐怕会忍不住在同学间提起。
“那...你会提前毕业吗?”郭涛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直接,可能让她为难,也可能暴露了他自己隐秘的焦虑。
但顾清宁没有回避。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轻声说:“可能吧,如果学分够的话。”
她转过头,直视郭涛的眼睛:“我现在已经自学完了高二下学期的课程。暑假如果通过学校安排的考试,今年九月开始,高三第一学期我就能修完所有高中必修学分。”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想早点开始专业学习。高中的课程对我来说,挑战性已经不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在郭涛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早知她优秀,但没想到她已经超前这么多。
“所以你可能会比我们早一年上大学?”郭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顾清宁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但也不一定。提前毕业需要学校特批,还要考虑美国大学的入学时间。可能我需要在国内先读一年预科,或者找些实习和研究项目过渡。”
小船轻轻摇晃,水波荡漾。远处佛香阁的倒影在水中破碎又重组,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郭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顾清宁的优秀感到由衷的骄傲——她就像一颗未经雕琢的钻石,已经开始散发夺目的光芒;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悄悄蔓延开来,像湖面上逐渐扩散的涟漪。
他原本计划着,高中毕业后去外交学院,然后考北大研究生,按部就班地走一条稳妥而光明的路。他想象过大学时光——可能和顾清宁保持联系,节假日回北京还能见面,等她留学归来,或许...
但如果顾清宁提前毕业出国,这一切想象都将被打破。
他们的人生轨迹将早早分岔——一个在大洋彼岸的常春藤名校,浸淫在普通法体系里,接触最前沿的国际法律实务;
一个在中国的专业院校,学习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理论,为进入体制内做准备。
他们将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在不同的法律体系和文化背景下成长,甚至可能连共同话题都会越来越少。
这个认知让郭涛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像是握在手里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郭涛,”顾清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你觉得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与刚才关于学业、未来的讨论似乎不在同一维度上。
郭涛停下手中的桨,小船随着惯性缓缓漂移,在湖面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才谨慎地组织语言:
“实现自我价值吧。”他说,“做有意义的事,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像我父母,虽然常年在国外,聚少离多,但他们在为国家的对外关系工作,促进国际合作,我觉得很有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也要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有精神追求。但总的来说,我觉得人生最大的意义,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正面的影响。”
顾清宁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没有打断。她的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和共情,让郭涛愿意继续说下去。
“你呢?”郭涛反问,同时重新划动木桨,让小船稳定下来,“你觉得是什么?”
顾清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仰头,看向北京春日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睫毛长长地垂下。
“我觉得是选择。”半晌,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人生不是一条既定的轨道,而是一片广阔的旷野。我们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自己选择的结果。选择学什么,选择去哪里,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与谁同行,甚至选择如何看待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