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有些意外——顾清宁向他请教问题?这很少见。
“你说,我看我知不知道。”
“是关于国家主权豁免的。”顾清宁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文书,翻开做了标记的一页,“这个案例中,美国法院受理了对某外国政府的诉讼,理由是商业活动例外原则。但我查了相关公约,发现对‘商业活动’的界定很模糊...”
她讲得很详细,显然已经做了不少研究。
郭涛认真听着,偶尔插话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们讨论了十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
“谢谢你,你的角度很有启发。”顾清宁合上书,眼睛亮亮的。
“我也学到很多。”郭涛说的是真心话。
下午放学时,两人一起收拾书包。
走出教学楼,天色依然阴沉,但没有下雨。
“昨天的事,真的谢谢你。”郭涛又说了一次。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顾清宁微笑,“一盒巧克力足够了。”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梧桐树的叶子掉得更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
“其实,”郭涛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一直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问题?”顾清宁转头看他。
“关于大学专业选择。”郭涛放慢了脚步,“我父母都是外交官,他们希望我学外交,像他们一样。这是很自然的期望,我也理解。但...我发现自己对法律更感兴趣。”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顾清宁:“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择?是遵从父母的期望,还是追求自己的兴趣?”
顾清宁没有立即回答。她微微蹙眉,思考着,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这要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外交官和法律工作者都能为国家做贡献,这是肯定的。但他们工作的方式、生活的状态、面对的问题,都很不同。”
“外交官更多是在国际舞台上代表国家,进行谈判、斡旋、沟通。他们的工作很光荣,但也需要频繁的海外派驻,生活可能不太稳定。”
“法律工作者——无论是律师、法官还是检察官——更多是在规则体系内工作,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他们的工作更具体,可能需要长时间的研究、写作、辩论。”
顾清宁顿了顿,继续道:“我父亲说过,选择专业不是选择一份工作,而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郭涛认真地听着。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父母期望他学外交,他就自然地往那个方向想,很少真正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你父母都是律师,”郭涛问,“你会学法律吗?”
“很可能。”顾清宁点头,“我从小接触法律,觉得它很有趣——它不仅仅是条文,更是社会的规则,是平衡利益的艺术。但我也不会局限于传统的法律领域。”
她的眼睛亮起来:“我可能会考虑国际法方向。这样既能用到法律知识,又能参与国际事务,甚至可能涉及外交领域。你知道吗?现在有很多国际争端是通过法律手段解决的,比如国际法院、国际仲裁。”
郭涛心中一动。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一个能融合父母期望和个人兴趣的可能性。
“国际法...”他喃喃道,“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方向。”
“是啊。”顾清宁说,“而且随着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既懂法律又懂国际事务的人才需求会很大。”
她看着郭涛,很认真地说:“也许我们可以考虑相似的方向。不一定完全相同,但可以有交集。这样,即使将来在不同的地方,也能有共同的话题,甚至可能合作。”
郭涛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清宁会说出“我们”这个词,更没想到她会考虑得这么长远。
“你觉得呢?”顾清宁问,眼神清澈。
郭涛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未来如果有你这样的同行,应该会很有趣。”
顾清宁也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是阴天里忽然露出的一缕阳光。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校门口。
顾清宁上车前,回头对郭涛说:“不管选择什么,最重要的是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父母的经验值得参考,但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车子开走了。郭涛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顾清宁的话——国际法,一个既能满足父母期望,又能追求个人兴趣的方向。
他想起她说的“我们”,想起她说“未来如果有你这样的同行,应该会很有趣”。
那一刻,郭涛心里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他的人生方向,因为这场雨,因为这把伞,因为这盒巧克力,因为这次对话,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改变。
他抬起头,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但他不觉得冷。
前方路灯的光在雨中晕开,像是铺了一条温暖的路。
他知道,选择很难,但有人同行,就不那么难了。
而那个同行的人,此刻正坐在驶向远方的车里,也许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未来。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为他们的对话鼓掌,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叹息。
但郭涛相信,真正的同行者,即使暂时分开,也会在更高的地方重逢。
因为选择相似的方向,就会有交汇的轨迹。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描绘自己的人生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