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时,郭涛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见顾清宁已经在那辆黑色轿车旁,正和司机说着什么。
她似乎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看见郭涛,微微点了点头。
郭涛也点头回应,然后骑上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但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想起夹在化学课本里的那张草稿纸,想起纸上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图示,想起她讲解时专注的侧脸。
也许,高中生活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平淡。也许,有些相遇,真的会改变一些什么。
十月底,北大附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是高中阶段最后一次大型集体活动,因此气氛格外热烈。
报名表在教室里传阅时,郭涛惊讶地看到顾清宁在女子800米和跳高后面都打了勾。
“你会跳高?”课间时,他忍不住问。在他的认知里,顾清宁这样的“学霸”应该更擅长安静的脑力活动。
顾清宁正在整理数学笔记,闻言抬起头,顺手把滑落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田径。小学时被选进区少体校,练过两年。”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郭涛的意料。“少体校?那你……”
“后来还是觉得学业更重要,就退出了。”顾清宁语气平淡,好像这只是个普通的决定,“但我父亲一直说,律师不仅要有聪明的头脑,还要有健康的体魄。法庭上的较量有时是脑力的马拉松,没有好身体撑不下来。”
她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齐地装着几张有些褪色的照片。她抽出一张递给郭涛。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一二岁,穿着蓝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站在跳高垫前,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马尾辫高高扎起,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她身后是标准的田径场,横杆架在适当的高度。
“这是五年级时参加北京市小学生运动会拍的。”顾清宁指着照片,“那次拿了跳高第三名。”
郭涛仔细看着照片。那个笑容明媚、充满活力的女孩,和眼前这个沉静优雅的顾清宁几乎判若两人,但眉眼间的神韵却一脉相承。
“很厉害。”他把照片递回去,由衷地说。
顾清宁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可能连那时候的一半水平都达不到。”
“那你还报名?”
“试试看。”她微笑,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挑战欲,“而且,总要为班级做点贡献。”
运动会那天,秋高气爽,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
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郭涛参加的是4×100米接力,被安排在下午。
上午的女子800米预决赛,顾清宁被分在第二组。
她换上了学校的运动服——普通的蓝色短袖和黑色短裤,但她把长发编成了一条精致的辫子,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干练利落,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运动少女的飒爽。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
顾清宁起跑并不算最快,她稳定在中间位置。第一圈,她保持着匀速,呼吸平稳。
进入第二圈,她开始加速,一个一个地超越前面的选手。
弯道处,她身体微微倾斜,摆臂有力,步幅均匀。
郭涛站在跑道边,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
他看到她脸上专注的神情,看到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到她冲刺时咬紧的牙关。
最后一百米,她已经追到了第二的位置,和第一名只差半个身位。
“顾清宁!加油!”班里的同学开始呐喊。
她仿佛听到了,在最后五十米再次提速。
终点线前,她几乎和第一名同时撞线。
裁判们凑在一起看录像回放。
最终,顾清宁以0.03秒的微弱差距获得小组第二,总排名第二。
冲过终点后,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和脖颈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女生围上去递水递毛巾,她接过,仰头喝水时喉结轻轻滑动。
那一刻的顾清宁,不再是课堂上那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也不是传闻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富家女”。
她只是一个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鲜活的十六岁少女。
下午的跳高比赛,顾清宁的表现更让人惊艳。
跳高场地围满了人。横杆从1.2米开始,每次升高5厘米。
顾清宁要了1.25米起跳——这个高度对业余女生来说已经相当有挑战性。
助跑、起跳、过杆、落垫。她的动作流畅得像个专业运动员。
背越式,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横杆纹丝不动。
1.30米,一次过。
1.35米,第二次过。
1.40米——这已经是校运会女子跳高的纪录高度了。
场上只剩下三个选手。
顾清宁站在助跑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她睁开眼,目光锁定横杆,开始助跑。
步伐由慢到快,在起跳点精准踏地,身体腾空,向后仰倒,收腿,过杆——
成功了!
掌声雷动。连裁判老师都忍不住点头赞许。
最终,顾清宁以1.42米的成绩获得女子跳高冠军,并打破了尘封五年的校纪录。
颁奖仪式上,她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手里捧着鲜花。
阳光照在她汗湿的脸上,她的笑容明亮而真实。郭涛在人群中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赛后,他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正在收拾东西的顾清宁身边。
“看不出来啊,你体育这么好。”他把水递过去。
顾清宁接过来,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但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谢谢。”
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其实我更喜欢游泳,但学校没有游泳池。”
“你游泳也厉害?”郭涛在她旁边的看台台阶上坐下。
“还行吧。”顾清宁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小学和初中时,每年暑假都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游泳训练营。拿过两次北京市青少年组的仰泳铜牌。”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昨天吃了碗面条”那样平常。
郭涛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一刻,郭涛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顾清宁就像一座漂浮的冰山——他看到的永远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而水下,还有庞大得多的、不为人知的体积和深度。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我以为你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
顾清宁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下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因为,”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你问问题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不是为了打听什么。”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郭涛心上。
他看着顾清宁收拾好背包,站起身,向他挥挥手,然后走向等在场边的几个女生。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伐依旧轻快有力。
郭涛独自坐在渐渐空旷的看台上,手里握着那瓶自己没来得及喝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