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昏里的轰鸣

星球·重启

第一章 黄昏里的轰鸣

危机纪元前10世纪，春分刚过的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却吹不散穹顶之上终日盘踞的浅灰色霾雾。

林夏蹲在旧运河的堤岸，指尖捻起的泥土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记得爷爷说过，三十年前的运河水是能直接捧起来喝的，清冽的水里藏着成群的银鳞鱼，傍晚时分，夕阳会把水面染成熔金的模样。可现在，浑浊的河水泛着暗绿色的泡沫，偶尔漂过几节枯木和不知名的塑料残骸，河风卷着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烟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小夏！回家吃饭了！”巷口传来母亲的喊声，林夏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河面上那只孤零零盘旋的白鹭——这是三天来他见到的唯一一只野鸟。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尘土，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高楼，落在城市尽头那些拔地而起的钢铁巨塔上。

那是联邦能源局的“擎天”系列资源萃取塔，也是这个时代最引以为傲的科技象征。

十年前，“可控聚变小型化”技术横空出世，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人们欢呼着迎来了“无限能源时代”，工厂的机器不再受限于燃料，昼夜不停地轰鸣；悬浮车取代了传统汽车，在低空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摩天大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玻璃幕墙反射着被霾雾过滤得黯淡的阳光。

为了支撑这场轰轰烈烈的科技狂欢，人类对地球的索取变得前所未有的贪婪。森林被成片砍伐，变成一座座标准化的工厂；矿山的开采深度一次次被刷新，黑色的矿渣堆成了连绵的山丘；海洋里的资源探测器日夜不休，将冰冷的机械触手伸向深海的每一寸角落。联邦政府发布的《年度发展报告》上，经济增长率的数字一路飙升，红色的箭头昂扬向上，刺眼得让人忽略了报告末尾那几行轻飘飘的附注——“全球森林覆盖率较上年下降2.3%”“近海生物多样性指数持续走低”“极地冰川融化速度超出预期值120%”。

没有人在意这些。

在这个人人都沉浸在科技带来的便利与繁荣里的时代，那些关于“生态平衡”的警告，都被当成了老学究们杞人忧天的呓语。

林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街角的全息广告牌。屏幕上，穿着笔挺西装的联邦发言人正笑容满面地宣布：“第三代资源萃取塔即将投入使用，这将是人类文明史上又一个里程碑！我们将用科技，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广告牌的光映在行人的脸上，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人注意到，广告牌下方的绿化带里，那些本该在春天抽芽的小草，正蔫蔫地耷拉着叶子，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

晚饭桌上，父亲兴致勃勃地说着工厂里的新设备。“以后啊，一台萃取机顶得上过去十台的效率，咱们的工资又能涨一截了！”他喝了一口酒，眼里满是兴奋，“等攒够了钱，咱们就换一套带空中花园的房子，到时候……”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林夏放下筷子，跑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远处的天空升起一股黑色的浓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巨蟒，迅速吞噬着周围的灰色霾雾。新闻播报的声音从客厅的全息投影里钻出来，带着一丝慌乱：“紧急通知！城西三号资源萃取塔发生泄漏，有毒气体已扩散至周边三公里区域……请附近居民立即关闭门窗，切勿外出……”

母亲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握住了林夏的手。父亲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又是设备故障？上个月城东的塔不也出过一次事吗？”

林夏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孩子，地球的脊梁是硬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看着被黑烟笼罩的天空，看着河面上那只再也没有出现的白鹭，看着街道上匆匆忙忙戴上防毒面罩的行人，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夜渐渐深了，警报声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工厂的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着。林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穿过高楼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倒映的、被霾雾遮蔽得模糊的月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被科技和欲望填满的世界，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不知道，这场始于“无限能源”的狂欢，终将点燃一场毁灭地球生态的大火，而他们，正站在这场大火的序幕里，茫然地，等待着黄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