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江水如沸。

项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林辰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审视，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打量一件值得注意却又无关紧要的器物。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一个低沉、浑厚、仿佛金铁交鸣又带着无尽沧桑与疲惫的声音，直接在林辰的脑海中，乃至整片乌江上空轰然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意志的直接震荡：

“那年那月，江东安在？”

简单的七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楚歌的凄凉、败军的悲怆、自刎的决绝，以及一丝深埋千古的不甘与疑问。声音响彻的瞬间，江涛为之凝滞，夜风为之屏息，连那轮血月似乎都暗淡了一分。

林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灵魂层面的微颤。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而是考问，是这位千古霸王对“此刻”与“彼时”的确认，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刹那迷茫，更是对他这个“唤醒者”资格的初步质询。

他缓缓起身，动作稳定，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那双重瞳，声音清朗，穿透能量的嗡鸣，清晰地回应：

“沧海桑田，山河依旧。江东子弟今犹在，只是……换了人间。”

他没有直接回答“在”或“不在”，而是点出了时间流逝的本质——精神可传承，山河亦会改易。这回答，既承认了历史的变迁，又暗示了“霸王精神”或许仍有遗存，更点明如今已是全然不同的时代。

项羽那重瞳之中，血光微微流转，似在消化这简短话语中的含义。那漠然之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有趣”的涟漪。

“汝，唤醒孤？”他的意志之音再次响起，这次更直接，带着无形的压力。

“机缘巧合，血月为引，晚辈林辰，于此世苏醒之初，欲求大道，守护此间。”林辰坦言部分意图，姿态不卑不亢，“感念霸王千古英烈，战意无双，故欲试邀前辈，并肩而行，契约为凭，共探此新旧交替之世。”

“契约？并肩？”项羽的意志中仿佛传来一声无声的嗤笑，那威压骤然增强，如同山岳倾塌，“蝼蚁之辈，也配与孤言并肩？欲驱策孤为尔所用？”

恐怖的霸烈气势排山倒海般压下，林辰脚下的地面咔嚓作响，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他体内筑基真元疯狂运转，气海漩涡疾旋，硬生生抵住了这股气势，脊梁挺得笔直。

“非驱策，乃合作，亦或……传承。”林辰目光灼灼，字字清晰，“前辈之志，可甘于沉眠于历史尘埃，静观此世风云变幻？晚辈虽力微，然心向至高，道途方启。若前辈愿以战意相寄，以经验相授，晚辈必承其重，彰其威，让霸王之名，于此新世，再度响彻！此非主仆，实为道友，为传承者！”

“道友？传承者？”项羽的重瞳凝视林辰，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片刻，那滔天的威压忽地一收，但他周身弥漫的战意与煞气却更加浓烈凝实。

“巧言令色。”他的声音冰冷下来，“孤之一生，信人而终为人所负。空口白话，毫无分量。欲得孤认可，唯有一途——”

他手中那杆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巨大战戟，缓缓抬起，戟尖遥指林辰，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方圆数百米内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孤手下，撑过十合。”

“十合之内，若汝身死魂灭，乃自取其咎。”

“十合之后，若汝仍能站立……”

项羽的声音顿了顿，重瞳中血色与金光交织，终于吐出了那石破天惊的条件：

“孤，便应汝所请，以此残存之念，与汝订下契约，为汝之‘守护灵’又何妨！”

条件开出，简单，直接，残酷，却又无比符合这位力拔山兮、信奉绝对力量的霸王性格！

林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沸腾的战意与渴望！他深知，面对此刻刚刚复苏、实力绝对处于此世顶尖、更是千古战神的项羽，莫说十回合，就是一回合，也足以让绝大多数所谓的觉醒者或修炼者灰飞烟灭！

但他没有退缩。眼中燃起炽烈的火焰，体内真元咆哮，手中那柄早已与他气息相连、经过无数次温养和血月能量冲刷的标枪头（此刻已不能称之为枪头，更像一柄短矛），发出清越的嗡鸣，乌金色的光芒内敛到极致，却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意。

“霸王之约，晚辈——接下了！”

话音未落，林辰动了！他没有被动等待项羽攻击，而是将身法催动到极致，筑基期的真气全力爆发，《九劫锻体术》锤炼出的强悍肉身力量毫无保留！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并非直线冲击，而是以诡异的弧线，率先向项羽发起了挑战！

他知道，面对项羽，防守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进攻，不断进攻，在进攻中寻找那一线生机，撑过那致命的十回合！

第一合！

林辰身影如电，瞬息间跨越数十米距离，手中乌金短矛刺出！没有花哨，只有将全身精气神凝聚于一点的突刺！矛尖之处，“灵刃”技巧催发到极致，淡金色的真气与压缩到极点的锋锐灵气融为一体，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取项羽胸腹之间——并非要害，而是试探，也是倾尽全力的宣告！

项羽重瞳之中毫无波澜，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简简单单，将手中那杆巨大的战戟，由下往上，轻轻一撩。

“铛——！！！！！”

无法形容的巨响爆开！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将江边碎石尘土尽数掀起！

林辰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力从矛尖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整条右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乎要当场碎裂！乌金短矛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那股凝聚到极点的“灵刃”锋芒，在这朴实无华的一撩之下，竟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体内气血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若非筑基期的真元护体和《九劫锻体术》打下的强悍根基，仅仅这一下反震，就足以让他重伤濒死！

“一合。”项羽冰冷的声音响起，身影依旧悬浮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林辰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落地时踉跄后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眼神却更加明亮，死死盯着项羽。

第二合！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借着后退的势头，林辰脚下一蹬，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他没有硬拼，而是将身法运用到极致，如同鬼魅般绕着项羽急速游走，同时左手捏诀，精神力高度凝聚！

“灵震·定向冲击！”

一股无形的、高度浓缩的精神震荡波，不再是大范围扩散，而是被他压缩成一道尖锐的“精神之刺”，猛然刺向项羽的眉心识海！同时，右手乌金短矛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矛影，从各个刁钻角度点向项羽周身甲胄缝隙与关节之处！

攻其必救，虚实结合！

项羽重瞳中血光一闪，似乎对那“精神之刺”略有感应。他依旧没有大幅动作，只是头颅微微一侧。

嗡！

那道凝聚了林辰大量精神力的“精神之刺”，在接近项羽头颅三尺之外，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铁壁，轰然溃散！反噬之力让林辰脑中一阵刺痛！

而与此同时，项羽持戟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轰！

那巨大的战戟并未挥动，只是戟杆末端轻轻一顿地！

以戟杆顿地处为中心，一道混合着恐怖煞气与纯粹力量的环形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地面如同波浪般翻卷隆起！

林辰刺出的所有矛影，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瞬间全部溃灭！他本人更是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被这股冲击波狠狠掀飞，护体真元剧烈波动，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摔落在更远处，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二合。”项羽的声音依旧平淡。

差距太大了！力量、速度、防御、乃至精神层面，都存在着鸿沟！林辰心中凛然，但却没有丝毫气馁。他抹去嘴角鲜血，挣扎着站起，体内真元疯狂运转，修复着伤势，青石镇纸的温润气息勉强稳住动荡的神魂。

不能硬拼，不能取巧……那就在极限中游走，在生死间领悟！

第三合至第七合！

林辰彻底放弃了正面攻击。他将所有真元与精神力，都用于催动身法、预判、以及最极致的防御闪避。

他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又如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围绕着项羽这尊不动如山的战神，进行着近乎绝望的躲闪与周旋。

项羽的攻击，开始变得不那么“随意”。

第三合，战戟横斩，血色戟芒延伸十丈，将林辰原本站立处后方的一块巨岩无声切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第四合，戟尖点刺，一点寒星跨越空间，林辰险之又险地以乌金短矛侧面格挡，短矛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嵌入身后土坡。

第五合，项羽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间逼近，一拳轰出，没有动用战戟，仅仅是拳风，就将林辰护体真元几乎打散，胸口凹陷，肋骨断了数根。

第六合，重瞳血光绽放，林辰眼前瞬间被尸山血海、十面埋伏的幻象淹没，神魂如遭重击，七窍渗血，全靠青石镇纸和最后一点月光蕨药力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第七合，战戟化作一片血色风暴，将林辰完全笼罩！他拼尽所有，将“灵刃”技巧运用到双腿和短矛，在风暴缝隙中腾挪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伤上加伤，血染衣袍，成了真正的血人！

“三合。”

“四合。”

“五合。”

“六合。”

“七合。”

项羽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计数，冰冷地敲打着林辰濒临崩溃的神经与肉体。

此时的林辰，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真元近乎枯竭，肉身遍布创伤，神魂黯淡。但他那双眼睛，却在极致的痛苦与压迫下，反而燃烧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生死一线的无数次碰撞与闪避中，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觉，用战斗的本能，用十万年见识磨砺出的洞察力——他看到了项羽力量运行的一丝轨迹，看到了那霸烈战意中蕴含的某种韵律，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一丝那重瞳深处，除了漠然与战意之外，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与这方天地尚未完全契合的不协调！

这不是破绽，而是他这种“唤醒”状态的某种“特性”！是历史印记强行降临现世，必然存在的“缝隙”！

第八合！

当项羽的战戟再次如同山岳般压顶而来时，林辰没有像之前那样竭力躲闪或格挡。

他做出了一个让远处观战、心已提到嗓子眼的“山狼”等人几乎惊叫出来的举动——他竟迎着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戟刃，合身撞了上去！

不，不是撞击。

在戟刃及体的最后一刹那，他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真元，连同那一丝捕捉到的“韵律”与自身不屈的意志，全部灌注于乌金短矛，并非刺出，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角度，点在了战戟戟刃侧面某一点！

并非硬撼，而是——引导！

“叮——！”

一声远比之前清脆、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撞击声！

林辰手中的乌金短矛应声而飞，虎口彻底撕裂，右臂软软垂下。但他本人，却借着这一“点”之力，以及项羽战戟本身无可匹敌的力量，如同被狂风吹起的柳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险之又险地贴着戟刃边缘“滑”了出去！

战戟恐怖的力量大部分落空，狠狠砸在地面，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而林辰虽然再次被余波震得喷血，却奇迹般地没有在这一合下当场毙命！

项羽的重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惊讶，一种意外，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蝼蚁巧妙拨动了手指般的诧异！

“八合。”他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第九合！

林辰落地，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用左手勉强撑住地面，猛地抬头，染血的脸庞上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他没有去捡飞出的短矛，因为来不及了。

项羽似乎被林辰这近乎挑衅的笑容和第八合那精妙绝伦的“借力”所引动，他第一次，双手握住了战戟。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十倍的霸烈气息冲天而起！血月之光仿佛都被他吸纳过来，缠绕于戟身！他要结束这场“游戏”了！

战戟未动，天地已黯！这是凝聚了项羽此刻绝大部分意志与力量的一击！锁定林辰，避无可避！

林辰却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他只是死死盯着项羽，盯着他那双重瞳，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霸王！你看这血月！看这乌江！看这已非你当年的天下！”

“你的不甘，仅止于此吗？！”

“你的战意，只肯向历史挥洒吗？！”

“与我并肩，去看看这个崭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让你的戟，为新的传奇开道！岂不快哉？！！”

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血色月光笼罩的战场！

项羽即将挥出的战戟，微微一顿。那双重瞳之中，血海翻腾，星河明灭，无数光影碎片再次飞速流转。那丝与天地的不协调感，似乎在林辰这番直指本心的嘶吼下，被放大了些许！

就是现在！

林辰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因他话语引动对方心绪、进而可能放大那丝“不协调”的瞬间！这或许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将所有残余的精神力，不顾可能灵魂受损的后果，混合着胸口喷出的一口本源精血，以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中记载的、呼唤真名的韵律，凝聚成一道微弱却无比凝聚、带着他全部诚意、渴望与不屈意志的灵魂讯息，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项羽那双重瞳深处！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直接的、灵魂层面的——邀请与共鸣！

第十合！

项羽的战戟，终于挥下！

但这一戟，似乎少了之前那种纯粹毁灭一切的意志，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威力依旧恐怖绝伦，血色戟芒吞噬一切！

林辰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躲避或抵挡。他只能挺直残破的身躯，昂首面对那毁灭的戟芒，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无尽的坦然与期待。

戟芒及体——

嗡！

没有预想中的毁灭。

那恐怖的戟芒，在即将吞噬林辰的瞬间，竟如同幻影般，从他身上“穿过”，然后轰击在后方江面，炸起百米高的浑浊巨浪！

林辰，纹丝未动。

不是他挡住了，而是……项羽，在最后关头，收手了。

那双重瞳，深深地看着林辰，看着他残破却挺立的身躯，看着他眼中那不曾熄灭的火焰。那目光中的漠然、审视、甚至杀意，正在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欣赏，有感慨，有追忆，还有一丝……仿佛找到了某种有趣“玩具”或“同道”般的兴致。

沉默，再次笼罩天地。

只有江水翻涌，血月无声。

良久，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再次于林辰脑海，于此方天地间响起，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亘古的威严与一丝刚刚做出的、重大决定的肃穆：

“十合已过……汝，仍立于此。”

“孤，项羽。”

“应汝之约。”

话音落下，一点璀璨如星辰、却又蕴含着无边霸烈战意与历史沧桑的暗金色光点，从项羽那逐渐变得虚幻的眉心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林辰的额头，印在了他的识海深处！

同时，一段古老、简洁却蕴含着强大约束与共鸣力量的契约符文，直接在林辰灵魂中浮现、烙印！

霸王之灵，契约初成！

而项羽那高达三米的伟岸身影，在血月光辉下，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消散。但他最后的目光，依旧落在林辰身上，那重瞳之中，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生者的“笑意”。

“此间残念，暂寄汝处。莫负……孤之戟。”

余音袅袅，身影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只留下那杆巨大的战戟虚影，在空中微微一闪，也化为点点金光，融入林辰体内。

血月的光芒，开始逐渐褪去。

乌江之水，缓缓恢复平静。

林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浑身每一处都在剧痛，意识也开始模糊。但在他识海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印记正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力量，缓缓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灵魂与身体，一段段关于霸烈战意的感悟、关于力量运用的古老经验碎片，正悄然流入他的意识……

远处，“山狼”等人直到此刻，才仿佛从一场惊天动地的梦幻中惊醒，慌忙冲上前来。

而谁也不知道，在更远的黑暗之中，几双冰冷的眼睛，正缓缓从监视设备上移开，带着震惊、贪婪与深深的忌惮，悄然隐去。

乌江畔，血月夜，少年以不屈之姿，硬撼千古霸王，十合约成，初契英灵。

十回合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