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冰冷的江底，归还了她遗失的太阳。”

☀️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冲撞，方才那一眼的灼热和此刻被他“无视”的冰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近乎窒息的清醒。是的，他不认识她。至少现在，此刻，这个活生生的、会笑会皱眉的张泽禹，还不认识那个在未来会与他相爱、又将永远失去他的郁念。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生死，而是……尚未发生的时间。

她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无法控制地，再次落回那个熟悉的背影上。他正微微侧头听朋友说话，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发梢在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失控的洪流，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专注的、贪婪的凝视。她看着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看着他偶尔因发笑而微微颤动的背影，看着这真切无比的、存在于阳光下的生命迹象。

痛楚依然尖锐地存在着，为那无法言说的过往，也为这咫尺天涯的现在。但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霸道的感觉，正从那痛楚的裂缝里疯狂滋生——那是失而复得的、近乎蛮横的庆幸，是重新被赋予机会的、战栗的狂喜。

他还活着。

这一次，她不再隔着冰冷的墓碑说话，不再对着永远不会回应的照片流泪。

他就在那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触手可及。

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

但，没关系。

郁念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带着他身上干净的、阳光的味道。她将脊背一点点挺直，像一株从冻土中挣扎而出的植物，重新面向洒满阳光的窗棂。

泪水不再流淌，眼底沉淀下一种复杂而坚硬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未散尽的悲痛，有恍如隔世的茫然，但更深处，一种新的、炽热的东西正在疯狂燃烧、凝聚。

那是失而复得的决心。

是跨越了死亡与时间，再次降临的、十七岁的春天。

午后的阳光似乎变得有些粘稠，时间在郁念混沌的感知里被拉长又压缩。直到上课铃声急促地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将教室里散漫的气氛骤然收紧。

桌椅挪动声、匆忙的脚步声、最后几句压低的交谈……世界以一种熟悉的、刻板的节奏运转起来。郁念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人流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个靠窗、能看见老槐树的位置。她的指尖拂过粗糙的木质桌面，那道刻痕还在，比她记忆里的似乎要浅一些，新一些。

同学们陆续坐定，嘈杂声渐渐低伏，变成一种等待的寂静。

教室前门被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有些磨损的深棕色皮鞋，然后是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裤。薛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和那个标志性的、磨掉了漆的深蓝色保温杯。

时间在郁念的瞳孔里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讲台上的薛老师，比记忆最后那满头银发、慈祥中带着疲惫的模样要年轻太多。头发仍是浓密的黑色，只鬓角隐约有几丝灰白。脸庞的轮廓更紧致，眼神锐利而明亮，扫视教室时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心神一凛的专注。但他走路时略微加快的步频，说话前习惯性清嗓子的声音，还有将保温杯放在讲台右上角那个固定位置的动作……所有的细节，都在瞬间击穿了郁念重重的心防，唤醒了潮水般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