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在周三跌破了零度。
林知夏醒来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她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滚烫。母亲走进来,把体温计塞进她嘴里,数字跳出来:38.7℃。
“请假吧。”母亲不容置疑地说。
林知夏给班主任发了短信,然后把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窗外天色灰白,风刮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摸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只发了一条:
“降温了,多穿。”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昏昏沉沉地睡去。
两天后,林知夏回到学校。
感冒还没好透,鼻音很重,说话时喉咙依然隐隐作痛。她走进教室时,早自习还没开始。周筱雨立刻凑过来:“你好些了吗?脸色还是不太好。”
林知夏点点头,在座位坐下。她的手伸进桌肚拿课本时,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盒子。
药盒。
常见的非处方感冒药,生产日期很新。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她熟悉的工整:
“一天三次,每次一片。饭后。”
没有署名。
林知夏打开药盒。铝箔药片整齐排列,旁边躺着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浅黄色糖纸,印着柠檬图案。
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糖含服,缓解喉咙痛。”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
江澈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但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是她没见他穿过的。
“江澈也请假了。”周筱雨小声说,神情有些不安,“我听说……是他爸爸受伤住院了。”
林知夏捏着柠檬糖的手指顿住了。
“受伤?”
“具体不清楚。”周筱雨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抢修寒潮故障线路时,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林知夏没说话。她把药盒和糖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好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接下来两天,江澈都没来。
林知夏每天按时吃感冒药。每次饭后,她拆开铝箔,取出一片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在喉咙里留下淡淡的苦味,这时她就含一颗柠檬糖。
糖是凉的,带着清新的酸味,很快冲散了药的苦涩。但她每次都只含半颗,剩下的半颗用糖纸仔细包好,放回药盒旁。
像在等什么。
第三天午休时,林知夏在食堂遇见了陆迟。
他是江澈的发小,两人从小学就认识。陆迟看见她,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江澈……”他开口,又顿住,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他让我跟你说,药按时吃。”
林知夏抬起头:“他还好吗?”
陆迟沉默了几秒:“他爸还在医院,小腿骨折,打了石膏。他这几天都在医院陪着。”
“哪家医院?”
“市二院。”陆迟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充,“你别跟别人说,江澈不喜欢别人知道他家里的事。”
林知夏点点头:“我知道。”
她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爸……严重吗?”
“不严重,但得躺一阵子。”陆迟说,“江澈现在每天放学就去医院,早上才回来上课。哦对了,今天他应该会来学校,下午有物理竞赛的培训课。”
林知夏“嗯”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第一节下课,江澈果然回来了。
他从后门走进教室,脚步很轻,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干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教材和笔记本。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带着一种沉沉的倦意。
林知夏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澈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她。
“药吃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林知夏点点头:“吃了。谢谢你的药……和糖。”
江澈“嗯”了一声,转回头,翻开笔记本。但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教室里很吵。课间休息,同学们在追逐打闹,说笑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在一片嘈杂中,林知夏轻声说:“柠檬糖……很好吃。”
江澈的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嗯。”他说。
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铁盒子——装薄荷糖的那个。打开,里面除了折好的糖纸和几颗浅绿色薄荷糖,还有几颗独立包装的柠檬糖。
他拿出一颗柠檬糖,放在林知夏桌上。
“给你的。”他说,声音很轻。
林知夏看着那颗糖。浅黄色的包装纸,在教室的白炽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一丝提神的清醒。
“你爸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好些了吗?”
江澈沉默了几秒。
“好些了。”他说,“下周可以出院。”
“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江澈重新低下头,开始看书。林知夏也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但她的余光里,一直有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和那颗刚刚放在她桌上的、带着体温的柠檬糖。
放学后,林知夏没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一盒牛奶,几个苹果,还有一袋独立包装的柠檬薄荷糖。
然后她坐上了去市二院的公交车。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人来人往。林知夏按照陆迟说的楼层和病房号,找到了那间三人病房。
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最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江澈的父亲。他穿着病号服,左小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几本杂志,还有那个熟悉的黑色工具箱。
江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正在削苹果,动作很慢,很仔细。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连绵不断。
他父亲看着他的手,忽然说:“皮太厚了,浪费。”
江澈的手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削。
“工具箱我检查过了,”他父亲又说,“里面的万用表电池该换了,上次测电压就不太准。”
“嗯。”江澈应了一声,“我明天换。”
“还有烙铁头,有点氧化了,得打磨一下。”
“知道。”
父子俩的对话很简单,很平常,像在讨论天气。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煽情的表达,只有关于工具箱、关于工具、关于那些具体而微的细节。
林知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把手里装着牛奶、苹果和糖的袋子,轻轻挂在门把手上。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的门依然半开着。透过门缝,她能看见江澈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碗里,递给他父亲。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工具箱,打开,开始检查里面的万用表。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在吃苹果,一个在检查工具。
沉默,但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像两件工具,放在同一个工具箱里。
虽然材质不同,形状不同,用途不同。
但都属于同一个系统。
有同样的温度,同样的磨损痕迹,同样的,沉默而持久的陪伴。
电梯门开了。林知夏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还没吃完的柠檬糖。
糖纸已经皱了,但糖还在。
她剥开糖纸,把剩下半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酸味,在消毒水气味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
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像某个不善言辞的少年,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的关心。
像这对沉默的父子之间,那些从未说出口,却实实在在存在的联结。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林知夏走出去,走进傍晚的寒风里。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裹紧围巾,朝公交站走去。
嘴里,那颗柠檬糖正在慢慢化开。
清凉,微酸,带着一丝持久的甜。
像这个冬天,最冷的时候,有人悄悄放在她桌肚里的,那一点点温度。
下章预告:江澈的父亲出院回家,但需要拄拐杖一段时间。某个周末,林知夏去母亲书店帮忙时,看见江澈推着他父亲的轮椅(临时借用医院的),在工具五金店门口停留。他父亲指着橱窗里的一台新型数字万用表,说了些什么。江澈摇摇头,推着他离开了。但第二天,林知夏发现江澈的课桌里,多了一本《数字万用表原理与应用》的旧书,扉页上有两个签名:一个工整的“江明远”,一个稚嫩的“江澈”,日期是2008年。而在两个签名之间,新添了一行铅笔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旧的,要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