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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松香、疤痕与图书馆的黄昏

同桌是薄荷糖

月考卷子在周五下午发了下来。

林知夏接过前桌传来的试卷,92分。一道选择题失误,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步骤不完整。她快速浏览着红色批注,目光最终停留在那道被扣了6分的大题上。

“江澈!”前排传来周筱雨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你物理满分!咱们班唯一一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最后那道磁场复合题他居然全对?”

“听说全年级就三个做出来的……”

“变态啊。”

林知夏侧过头。江澈正低头整理试卷,将满分的物理卷对折,夹进文件夹,动作和他平时一样,不紧不慢,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周筱雨说的不是“满分”,而是“作业交齐了”。

倒是坐在他斜前方的眼镜男生转过身,推了推镜片:“江澈,最后那道题第三步,粒子在磁场边界的临界条件,你是怎么想到用动量定理切入的?”

江澈抬眼,看了看对方摊开的试卷——上面有被红笔圈出的、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他沉默了两秒,从笔袋里抽出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轨迹图。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图上粒子射入磁场的位置,“如果直接列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会多一个未知量。但用动量定理,考虑粒子在边界受到的平均力……”

他的讲解一如既往的简洁,没有铺垫,没有“你听懂了吗”的客套,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的反应。只是用最少的词语,拆解最复杂的逻辑。

眼镜男生盯着草图,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最后“啊”了一声:“所以其实是用时间平均来消去速度变化?”

“嗯。”江澈放下笔,继续整理其他科目的试卷。

林知夏收回视线,在自己的错题本上补上这个思路。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写得很慢,脑海里回放的是江澈刚才点着草图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那块浅褐色的疤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还有他左手手腕内侧,那道很淡的白色痕迹。

周一午后,林知夏去了图书馆。

她是来找一本生物老师推荐的参考书。管理员在电脑前查了半天,抬头说:“《植物学图鉴》?就一本,被借走了,今天该还,你等等看。”

于是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是纸张、油墨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松香的气味。

松香?

林知夏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循着那气味的方向望去。

图书馆最靠里的角落,临窗的那张大桌子前,坐着江澈。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看见他。开学这几周,她有好几次路过图书馆,都瞥见过那个角落亮着台灯。她原以为他只是在自习,或者准备竞赛。

但今天,那里有些不同。

江澈戴着一副她没见过的黑框眼镜,眉头微蹙,正低头看着什么。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蓝光。电脑旁边连着一个小巧的方形仪器,红绿色的指示灯交替闪烁。而桌面上最显眼的,是几块墨绿色的电路板,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金属点和电子元件。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半开的工具箱。林知夏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螺丝刀、钳子、镊子,还有一卷银色的焊锡丝。

他在修东西。

这个认知让林知夏愣了一下。她印象中的江澈,应该是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在练习册上勾画重点,而不是坐在图书馆里,面对着烧焦的电路板和松香焊锡。

就在这时,江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两排书架间的空隙,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江澈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鼻梁,然后开口:“找书?”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了点空旷的回响。

林知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等《植物学图鉴》还回来。”

“那本书,”江澈顿了顿,“在左边第三个书架,中下层。刚有人还了。”

林知夏怔了怔。她刚才明明问过管理员。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江澈补充道:“十分钟前还的。我看见了。”

“……谢谢。”林知夏站起身,走向他说的那个书架。果然,那本厚厚的《植物学图鉴》安静地立在原位,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她抽出书,拍了拍封面上的薄灰,犹豫了一下,又走回刚才的位置。

但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停在距离江澈那桌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电路板上。

那块板子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几个圆柱形的电容顶端鼓起,像是内部爆开了。江澈手边放着万用表,两支表笔的探针正搭在板子的两个测试点上。

“这是什么?”她问。

“功放机的主板。”江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屏幕上波动的波形,“图书馆视听室那台老式收录机的。坏了半年了。”

“你在修它?”

“试试。”他的回答很简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波形随之变化,“原件停产了,得找替代型号。”

他说话时,拿起手边的电烙铁,接通电源。烙铁头很快泛起暗红色的光。他另一只手用镊子夹起一个鼓包的电容,烙铁头精准地触碰焊点,松香熔化冒起一缕白烟,损坏的元件被取了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空气中松香的气味更浓了。

林知夏走近了几步。现在她能看清工具箱里的全貌:除了工具,还有无数个小格子,分门别类装着电阻、电容、二极管、各种芯片,甚至还有几排颜色各异的LED灯。排列之整齐,和他笔筒里按颜色分类的文具如出一辙。

“你会修电器?”她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跟我爸学的。”江澈用酒精棉片清理焊盘,动作仔细,“他是电工。”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遮掩,也没有强调。仿佛“父亲是电工”和“今天天气不错”是同一性质的事实陈述。

林知夏想起了报名表上“父亲职业”那一栏,江澈填的是“技术工人”。当时她没多想,此刻这个简单的称呼却突然有了具体的重量。

“这个仪器是做什么的?”她指了指那台连着电脑的方形设备。

“示波器。看电路信号。”江澈换上一个新的电容,烙铁点上焊盘,锡丝熔化,形成一个光滑圆润的焊点,“从物理实验室借的。”

他不再说话,专注于下一个焊点。图书馆里只剩下烙铁接触焊盘时轻微的“滋滋”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操场喧哗。

林知夏站在桌边,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他微微抿着唇,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专注的阴影。握着电烙铁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像是做过千百遍。

这一刻的他,和教室里那个解题时锋芒毕露的江澈不太一样。少了些距离感,多了种……沉入某件事物内部的、扎实的平静。

“修得好吗?”她轻声问。

“应该可以。”江澈检查着焊点,“只是几个电容老化,稳压芯片烧了。换了就好。”

“你经常在这里修东西?”

“有空就来。”他放下烙铁,用万用表测试刚换上的电容,“图书馆有些老设备,维修预算不够,能修就修修。”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知夏想起周筱雨说过的话——江澈去年物理竞赛的奖金,全部捐给了学校图书馆。

当时周筱雨的语气是夸张的不可思议:“五千块!他就这么捐了!你说他图什么?”

现在林知夏好像有点明白了。

窗外传来下午第一节下课铃的声音,悠长地回荡在校园上空。图书馆里开始有学生进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我该走了。”江澈开始收拾工具。他把烙铁放回支架,断开电源,万用表关机,示波器的线缆一圈圈绕好。每样东西都回归原位,工具箱里整齐如初。

“对了,”他拉上书包拉链,忽然抬眼看向林知夏,“明天物理课,王老师应该会讲月考最后那道大题。你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可以问我。”

林知夏点点头:“好。”

江澈背起书包,拎起工具箱,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三个字,被他念得平稳而清晰,在图书馆空旷的角落里,带着奇异的回响。

“嗯?”

“那个,”他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笔记本上——林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捏着它,“第三根线,你后来明白了吗?”

林知夏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天在物理实验室,她写在笔记本页脚的那几个小字。

“明白了。”她说,声音有点干。

江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林知夏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尽头。松香的气味还萦绕在空气里,混合着旧书的尘土味,形成一种奇特而难忘的气息。

她走到窗边。楼下,江澈正穿过图书馆前的空地。傍晚的阳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拎着工具箱,没有回教学楼,而是转向了实验楼的方向——大概是去还示波器。

风吹过来,带着秋日傍晚的凉意,还有隐约的桂花香。

林知夏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写着“第三根线”的那一页。铅笔字迹很淡,几乎要看不清了。

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更小,更轻:

“他看到了。在图书馆,修一块电路板。手很稳。”

周二早晨,林知夏刚在座位坐下,周筱雨就迫不及待地转了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知夏,”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我打听到一件事,关于江澈的。”

林知夏正在整理昨天的物理笔记,笔尖顿了顿:“什么?”

“你知道他去年为什么差点转学吗?”

林知夏抬起头。

周筱雨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我也是昨天听高三学姐说的……江澈去年冬天,跟人打架了。”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打架?江澈?那个连说话都嫌浪费能量、永远用最简洁方式解决问题的江澈?

“真的,”周筱雨看出她的不信,急急补充,“听说还挺严重的,对方伤得不轻,家长都闹到学校来了。学校本来要给处分,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没给,对方也没再追究。不过那之后,江澈就请了差不多一个月假,再回来的时候,就有传言说他要转学……但他最后没走。”

“为什么打架?”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有些陌生。

“不知道。”周筱雨摇摇头,表情有些遗憾,“没人知道具体原因。反正挺突然的。有人说是因为物理竞赛的名额,有人说是因为……他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林知夏想起了那个工具箱,想起了“跟我爸学的”,想起了江澈说这句话时那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也想起了他左手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疤,边缘平滑,不像是意外擦伤。

“反正,”周筱雨耸耸肩,“那件事之后,江澈就变得更……更独了。话更少,除了陆迟他们几个发小,几乎不跟别人来往。哦对了,他拿物理竞赛一等奖,就是请假回来之后的事。”

上课铃响了。

周筱雨飞快地转了回去。语文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开始讲解这次月考的作文题目。

林知夏却有点听不进去。她看向旁边的座位——江澈今天请假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笔筒都仿佛比平时更沉默。

她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他专注焊接电路板的侧脸;想起他撑着伞,肩头被雨淋湿的那一小块深色;想起他指着示波器屏幕解释波形时,那种专业而平静的语气。

也想起周筱雨刚才那句话:

“他去年差点转学。”

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厚重,像是蓄着一场未落的雨。梧桐叶在风里翻卷,露出浅色的背面,哗啦作响。

林知夏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没有写字,只是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电源、开关、电阻、电流表、电压表……线条干净,符号标准。

然后在电压表的两端,她画了两条并行的、短短的线。

像伞的骨架。

又像某个未完成的、等待接通的回路。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澈回来了。

他从后门走进教室,脚步很轻。校服外套搭在臂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休息好。他在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作业,动作和平时一样有序。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米白色的,边缘整齐,遮住了那道疤的位置。

“江澈,”前座的眼镜男生转过头,压低声音,“早上的数学课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我请假了。”

江澈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笔记本递过去。笔记本的页边有他特有的、细小而工整的批注。

“谢了。”眼镜男生接过,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手怎么了?”

“没事。”江澈的回答简洁得像一个句号。他翻开物理练习册,拿起笔,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眼镜男生讪讪地转了回去。

林知夏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题。但她的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余光不自觉飘向旁边。

江澈写字时,会微微侧着身,左手虚按着纸张。那个创可贴随着他手腕的移动,时隐时现。

放学铃响时,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细密,在玻璃窗上划出无数道蜿蜒的水痕。

同学们陆续离开。周筱雨和几个女生约着去学校小卖部,陆迟抱着篮球冲向体育馆,教室里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林知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把作业一本本装进去,检查笔袋,整理试卷,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江澈也在收拾。他把课本按大小排列整齐,笔袋拉好,书包的每个夹层都检查了一遍。最后,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长柄伞。

他站起身,看向林知夏。

“带伞了吗?”他问。

林知夏点点头,从书包侧袋拿出自己的折叠伞——一把浅蓝色的,印着云朵图案,是母亲上周刚给她买的。

江澈看了一眼那把伞,点点头:“嗯。”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被放大,哗啦哗啦,像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江澈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地绽开,在屋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然后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林知夏就是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撑开自己的伞,浅蓝色的云朵在雨中展开。两把伞,一黑一蓝,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两朵不同品种的花。

他们隔着几步距离,并肩走向校门。雨丝斜斜飘过来,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谁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走到分岔路口时,江澈停了下来。

“明天,”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模糊,“生物课有小测。第三章,细胞器。”

林知夏点点头:“我知道。谢谢。”

江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伞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滑,只有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然后她想起江澈手腕上那块创可贴。米白色的,边缘整齐。

以及创可贴下面,那道她只见过一次、却记得很清楚的浅白色疤痕。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下到时间的尽头。

林知夏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浅蓝色的伞在雨中晃动,伞面上的云朵图案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度。

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不知道去年冬天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江澈今天请假去了哪里。但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急于寻找答案。就像有些电路,需要耐心检查每一个节点;有些故障,需要时间才能显露真正的症结。

而她和江澈之间,那两条并行的、尚未连接的线,也许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绵长的、不急于求成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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