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里的旧时光
我总想起那个初秋的午后,阳光把巷口的槐树影拉得老长,陈奕恒坐在他家门槛上练字,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缠在一起,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旋律。
那天我挎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往他家跑,篮子里的甜香漫出来,引得巷口的小狗跟着我摇尾巴。我看见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轻声喊我“桂源哥”。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甜下去,甜到我们都长大,甜到桂花年年开,年年香。
我喜欢看他吃桂花糕的样子,小口小口的,眉眼弯成月牙,说“比上次的还甜”。我也喜欢听他说要给我写招牌,说我的桂花糕会火遍全城。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不知道什么是灾难,只知道槐树下的时光,慢得像一杯温热的糖水。
疫情来的那天,我正在掀蒸笼,桂花的甜香混着巷口大喇叭的喊声,乱得人心慌。我跑到陈家,看见他站在窗边,眼神茫然得像迷路的孩子。我听见陈叔陈姨说要去方舱支援,听见他们把布包塞进奕恒怀里,听见奕恒说“我想跟爸妈一起去”。那一刻,我攥着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封控的日子里,我和他挤在一张小床上,夜里他咳嗽的时候,我就把他往怀里搂,用体温焐着他冰凉的手脚。我跟他说,等疫情结束,我们去看海,去吃遍全城的小吃,去开一家最大的糕点铺。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比春日的阳光还要亮。
我以为我们能等到春暖花开。
直到那天清晨,他的咳嗽声变得急促,体温烫得吓人。我疯了一样拍铁门,喊救护车,看着他被抬上担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我每天守在医院门口,提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等在隔离病房的窗外。我给他发消息,说巷口的桂花又要开了,说他的招牌还没写好,说我等他回来当老板娘。
可他再也没有回过我的消息。
那天的雨,下得好大。桂花糕掉在地上,甜香混着雨水,漫了一地。我蹲在医院门口,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后来,我在巷口开了一家糕点铺,招牌上的字,是我照着他的字帖一笔一划练出来的。每天清晨,我都会蒸两块桂花糕,一块摆在窗边,一块自己吃。
我对着窗外的槐树说,奕恒,桂花又开了。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年午后,他写字的声音。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对我说,桂源哥,桂花糕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