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夜空中的琉璃盏

白日的喧嚣与热力，终于随着天际最后一抹绯红的褪去而偃旗息鼓。夜色如一块浸润了墨汁的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下来，带来了不同于午后的、带着清润水汽的微凉。游乐园的灯光次第亮起，摩天轮的轮廓被一串串暖黄的小灯泡勾勒出来，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镶满星辰的甜美梦境，静默地俯视着下方依然流淌着笑语的人潮。

排队的队伍缓慢前移，人与人之间挨挨挤挤，体温传递间，那点夜凉尚不足为惧。直到临近轿厢入口，众人才恍然记起，这浪漫的“星辰之轮”，每个小格子最多只能容纳四人。

“骏哥，李哲，快过来！咱们一车！” 林筱薇眼疾手快地拽住正张望的沈黔骏的胳膊，周序也笑嘻嘻地搭上李哲的肩膀，不由分说便将两位略显迟疑的男生“架”进了即将关门的一个轿厢。透明的舱门合上，隐约还能看见周序在里面做着夸张的鬼脸，林筱薇则笑着挥手。

紧邻的另一个轿厢里，气氛略显不同。随着机械轻微的“咔哒”声，空间缓缓脱离地面，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感弥漫开来。夜风从无法紧闭的缝隙钻入，带着高空独有的清冽。

苏淼淼抱着胳膊，轻轻“嘶”了一声，小巧的鼻尖动了动：“怎么上面感觉……有点冷起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件还带着阳光余温的、质地柔软的薄外套便递到了她眼前。

是陈秣。她不知何时已将白天穿过的外套拿在手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递过一瓶水。她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淼淼，那双沉静的眼眸在舱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邃的泉水。

“哎呀，谢谢你，陈秣！” 苏淼淼连忙接过，迅速披在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驱散了皮肤上的微栗，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小巧的虎牙若隐若现，“一下子暖和多了！”

暖意回升，苏淼淼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对面的白柰。白柰只穿着一件细吊带连衣裙，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昏黄的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冷瓷，几缕乌黑的发丝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在她精巧的锁骨和颈侧缱绻缠绕。她抱膝坐着，侧脸望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地面景致，整个人笼在一种静谧的氛围里。

“白柰，你不冷吗？” 苏淼淼关切地问，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带着陈秣体温的外套。

白柰闻言转过脸，灯光在她长睫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轻轻的，像羽毛拂过：“不冷。我的外套……在周序的包里。” 说话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一直沉默的少年。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刻，江浔止动了。他微微倾身，打开了双肩包。他的手在里面略微翻找了一下，便准确地拎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正是白柰白天穿过的那件。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保管着这件衣服。他将开衫递向白柰，指尖无意间擦过柔软的织物。

白柰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她接过开衫，却没有立刻披上，而是看着江浔止，轻声问道：“周序的包……怎么在你这？”

这个问题，也让苏淼淼和陈秣都抬起了眼，目光聚焦在江浔止身上。轿厢内的光线不算明亮，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疏淡的轮廓。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众人的视线，语气是一贯的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把包丢在长凳上，没拿。”

“啊？” 苏淼淼先是愕然，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吧？哈哈哈！” 她清脆的笑声打破了高空轿厢里略显沉静的气氛。

就在这时，苏淼淼随意投向窗外的目光忽然被什么攫住了。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转化为惊喜，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手指指向玻璃窗外：“快看！烟花！”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牵引过去。

只见黑色的天幕中，一束金光骤然升起，在达到某个看不见的顶点时，“砰”地一声，豁然绽放。无数璀璨的光点拖着细长的尾焰，四散开来，如同一朵瞬间怒放的、光芒万丈的巨型金色的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赤红、靛蓝、银白、碧绿……各色烟火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炸开，交相辉映，将半个天穹渲染得流光溢彩，绚烂夺目。而他们的摩天轮，正平稳地、不可逆转地向着更高处攀升，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逐渐铺展成一片浩瀚的、流动的光之海洋，与头顶的烟花盛宴构成了天地间一幅无比壮阔又无比温柔的画卷。

“好美啊……” 白柰不由自主地轻声感叹，脸颊几乎要贴到冰凉的玻璃上，眼眸里映满了跃动的光点。

“我们拍张照吧！” 她忽然转过头，眼中闪烁着被美景点燃的灵感光芒，提议道。这样的时刻，似乎只有被定格，才能对抗其必然的消逝。

“好主意！” 苏淼淼立刻响应，已经摸出了手机。

白柰却没有立刻动作，她的目光越过了中间的江浔止，落在安静坐在角落的陈秣身上，唇角漾开一个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可以吗，秣秣？”

陈秣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沉静。听到白柰的询问，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与白柰相接。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唇角似乎也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那么微小的弧度，但眼神是柔和的，默许的。

无需多言，江浔止已经调整了坐姿，拿出周序的宝贝相机。白柰也稍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向窗边靠了靠。苏淼淼笑得灿烂，比了个“耶”的手势。陈秣则依旧保持着那份安静的姿态，只是目光不再看向窗外，而是望向了镜头方向。

小小的轿厢内，四人挨近。就在摩天轮齿轮发出轻微的“咯”一声，预示达到最高点的刹那——江浔止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光影、笑容、窗外的盛景与眼底的微光，被永恒地封存在一方小小的电子存储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