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里充满了节日的喧嚣与色彩。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远处的尖叫声与欢快的音乐交织成背景音。当一行人的脚步停在那个蜿蜒如银色巨龙的过山车脚下时,空气中的兴奋似乎瞬间掺入了一丝别样的气息。
钢铁轨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像一阵阵短暂的雷鸣。林筱薇仰头望着那几乎垂直俯冲的轨道,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然而,她身旁的沈黔骏和李哲,脚步却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沈黔骏双手插在黑色运动裤口袋里,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仿佛在研究轨道结构的科学性,目光却有些飘忽,始终没落在最高处的那个回环上。李哲则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排队的人群,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嘿,你们两个,” 林筱薇敏锐地转过头,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旋,她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怎么突然变安静了?该不会是……”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恐高吧?”
“恐高”两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白柰、周序、江浔止和陈秣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沈黔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黝黑的脸颊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没…咳,怎么可能!”他抬起手臂,有些夸张地指了指前面蜿蜒的长龙,“就是感觉……这排队的人,有点多啊,今天太阳还挺晒的。”
李哲立刻跟着点头,语气试图显得轻松随意:“是啊,节假日嘛,队伍是长了点。要不……我们先去排别的?”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令人眩晕的轨道顶端。
周序抱着胳膊,看看他俩,又看看眼前确实不算短的队伍,咧嘴一笑:“哟,两位勇士这是打退堂鼓了?” 他语气调侃,却没有勉强。
林筱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上的梨涡深深陷下去。她善解人意地摆摆手:“好啦好啦,理解理解。那这样,你们俩,加上淼淼,”她看向一旁的苏淼淼,“辛苦你们去帮我们排下一个热门项目好不好?比如大摆锤或者跳楼机?这样我们玩完这个过去,就能直接玩下一个啦,效率最大化!” 她眼睛弯弯的,把“临阵脱逃”巧妙地说成了“战略分工”。
沈黔骏和李哲对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苏淼淼耸耸肩爽快道:“行,那我们仨先去探路。” 她拍了拍沈黔骏的肩膀,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笑意,三人转身融入了另一条人流。
留下的五人随着队伍缓慢前移。终于轮到时,他们依次坐进了冰凉的金属座椅。陈秣坐在最左边,接着是林筱薇、周序、白柰,最右边是江浔止。安全压杆“咔哒”一声落下,将身体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林筱薇,此刻双手紧紧抓住了胸前的安全压杆,指节微微泛白。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连平时总是盛着笑意的梨涡,此刻也仿佛因为紧张而缩了起来。
坐在她左边的陈秣察觉到了这份紧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覆盖在林筱薇紧攥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动作轻柔却坚定。
几乎同时,坐在林筱薇右边的周序也探过身来,一把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充满了力量感。“别怕啊班长,有我们在呢!”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贯的活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握住林筱薇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非常自然地,抓住了旁边白柰的手腕。
白柰正有些出神地看着前方陡峭的轨道,被周序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弄得一愣,茫然地转过头。周序冲她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手拉手,连一起,感觉更安全!这叫……团结就是力量!”
白柰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又看看身边眼睛紧闭、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林筱薇,忽然明白了什么。紧张感像细小的藤蔓,其实也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自己右侧的江浔止。
江浔止已经检查好了自己的安全锁扣,坐姿端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高空疾驰,而是一次寻常的乘车。白柰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轻轻地、带着些许犹豫,握住了他放在腿侧的左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江浔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白柰的手比他小一圈,指尖微凉,像上好的玉石,在这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空气中,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凉。她并未看他,而是举起了两人相握的手,朝着林筱薇的方向,声音清澈,带着一丝刻意的、撒娇般的轻颤:“班长……其实我也好紧张,你们都要给我力量呀!”
林筱薇闻言,紧闭的双眼掀开一条缝,看到白柰和江浔止交握的手,又感受到来自左右两边的温热支撑,苍白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各位乘客请坐好,我们的旅程,即将开始!” 广播里欢快却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轰——”
过山车猛地启动,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突然苏醒,沿着轨道缓缓爬升。金属摩擦的“咔哒”声规律而沉重,每一声都敲在心跳的鼓点上。视线逐渐开阔,整个游乐园变成色彩斑斓的微缩模型,风开始变得强烈。
林筱薇立刻重新死死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恐惧。而周序,则在她身边发出了第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嗷——”,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恐的预告。
爬到最高点的刹那,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下一秒,失重感如同无形的巨手攫住了所有人,过山车以决绝的姿态俯冲而下!
“啊——!!!” 尖叫与风声混杂在一起,撕破了空气。
猛烈的风如同实体般扑面砸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白柰下意识地偏低了头,如墨的长发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在她脑后和身侧肆意飞扬狂舞,发丝扫过脸颊和脖颈,带来微痒的刺痛。在剧烈的颠簸和失重带来的心悸中,左手来自周序的紧握,和右手传来的、江浔止那里起初有些僵硬、而后渐渐回握的力道与温度,成了她感知中唯一坚实的存在,像风浪中紧紧抓牢的锚,让她在失控的速度与呼啸的风声中,寻得一丝奇异的安心。
而江浔止的世界,在那只微凉的手握上来时,就已经开始失序。起初的僵硬过后,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她柔软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仿佛想要留住那一点珍贵的清凉。过山车启动,狂风席卷,他本该专注于对抗惯性,感受肾上腺素的飙升,可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右手牵住了。
风将她发间的香气送来——那清幽的茉莉花香,被高空急速的气流揉碎了,变得更淡,却又无孔不入,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尖,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然后,是她飞扬的发丝。几缕柔软的发梢被风吹拂着,掠过他的脸颊,蹭过他的脖颈,那触感若即若离,细微得像羽毛的尖端轻轻搔刮,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穿透皮肤,直抵心脏深处。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在周围一片兴奋或恐惧的尖叫声中,他自己的心跳声却如同擂鼓,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撞击着,又快又重,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他试图握紧扶手,试图去看前方急速变换的景色,可所有的注意力都无法控制地被右手那小小的接触点、被鼻尖那缕幽香、被脸颊脖颈那微痒的触感所俘获。过山车的每一次翻滚、俯冲,都让那只手握得更紧,让那香气更加馥郁地扑面而来,让那发丝的“骚扰”变本加厉。
这短短几分钟的旅程,对他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一瞬。
当车子最终带着一阵摩擦的嘶鸣,平稳地滑入站台时,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倾了一下,随即,是劫后余生般的松驰和寂静。
压杆抬起,束缚解除。
林筱薇脸色发白,但眼睛已经睁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虚脱却又兴奋的笑意。周序第一个跳起来,头发被吹成了狂野的造型,他却浑不在意,大声嚷嚷着:“刺激!太刺激了!班长你还好吧?” 陈秣也松开了手,轻声询问着林筱薇。
白柰松开了握着江浔止的手,指尖不经意地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她抬手整理着自己被风吹得一团糟的长发,侧过头,眼睛因为刚才的刺激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笑意看向林筱薇:“班长,你还紧张吗?我感觉魂都快飞出去了!”
那只微凉柔软的触感骤然离去,掌心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点残留的湿意和仿佛依旧萦绕不散的、混合着她体温与茉莉花香的微妙气息。江浔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插进了裤袋。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还未平息的情绪,只是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对白柰那句话模糊的回应,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沙哑。
心跳,依然很快,快得不合常理。像那过山车刚刚冲下的轨道,激烈地起伏冲撞着,找不到平稳的归处。
“走走走,快下去,我腿有点软!”林筱薇扶着座椅站起来,声音还带着点颤,但笑容已经重新回到脸上。大家的注意力立刻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围着她询问感受,分享刚才的惊险瞬间。
没人注意到,最右边那个沉默的少年,独自坐在刚刚停稳的车厢里,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掌心,失神了片刻。高空的风似乎还缠绕在发间耳际,那股清甜的茉莉香,和指尖残留的、过电般的微麻,与胸腔里依然喧嚣的心跳,共同构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而汹涌的波澜。直到周序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催促着他下车,他才蓦然回神,抬眼望去,同伴们已经笑着走向出口,融入了乐园灿烂的阳光与嘈杂的人声中。他迅速站起身,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迈开步子,沉默地跟了上去,仿佛刚才那场只有他一个人听见的、剧烈的心跳,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