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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爬上琉璃瓦时,华夏抱着一摞烫金请柬跨进前门大街的老戏社。门楣上"同庆班"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她刚要敲门,里面突然炸出一声脆亮的川剧帮腔——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戏服的水袖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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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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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宝蓝团龙马褂的是京,正踮脚往梁上挂新扎的宫灯。他回头时额前碎发晃了晃,眼尾那颗朱砂痣被晨光一照,倒像是戏里刚勾好的妆:"小夏来得巧,川说要趁今天天好排《霸王别姬》,说是你新批的文化传承项目要拍纪录片。"
华夏应着,目光扫过正坐在八仙桌旁理髯口的川。他穿月白中衣,左腕缠着深青色护腕——那是抗战时被弹片划开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钝痛。此刻他指尖抚过髯口的牦牛尾,喉间轻轻哼着西皮流水,声音像浸了竹叶青的月光,透亮里带着点回甘。
"川哥这嗓子,比去年在成都锦城湖唱的《长生殿》还润。"沪端着盖碗茶从里间出来,墨绿旗袍上绣着石库门,"上回粤仔非说你们川剧变脸没他们粤剧水袖花哨,我看今儿正好让他开开眼。"
话音未落,穿香云纱短打的粤就晃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哟,说曹操曹操到!我带了莲香楼的鸡仔饼,川哥尝尝?京爷可不许抢,上回你偷吃我半盒老婆饼,账还没算呢。"
京从梯子上跳下来,马褂下摆扫过青砖地:"粤仔这记性,我上月不就还了你两盒杏仁酥?"他说着便要去掀食盒,却被川轻轻拽住后襟。川抬头时眼尾细纹里浸着笑,用口型说了句"腕子疼",京的手便顿在半空,转而蹲下来替他揉手腕。
华夏突然想起资料里的记载:国家意识体每过一个时代便要更替,可省意识体是活在山河里的魂。就像眼前这几位——京的胡同串子气,川的巴山夜雨味,沪的十里洋场风,粤的骑楼早茶香,都是刻在水土里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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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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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戏社后院的老槐树下支起了戏棚。
川扮虞姬时,水袖甩得像云里抽丝。京站在台侧提词,目光黏在他腰间那柄银鞘戏剑上——那是1943年冬天,川在重庆弹子石的废墟里捡的。当时他咳着血替伤员唱《穆桂英挂帅》,京裹着军大衣在台下打拍子,子弹擦着两人耳际飞过,却谁都没挪半步。
"大王——"川的唱腔突然颤了一下。
京立刻攥紧了台侧的布景绳。他知道,此刻川的左腕正疼得像有蚂蚁在啃骨头。果然,下一个旋身时,川的脚步微晃,京几乎是本能地跨上台,虚虚环住他的腰:"慢着,这步要踩准鼓点。"
镜头外的华夏举着摄像机,看见川仰头对京笑,眼尾的金粉蹭到了京的马褂前襟。粤在后台憋着笑捅沪的胳膊:"瞧见没?上回川哥唱《梁祝》,京爷非说要演梁山伯,结果人家真让他试戏,他倒背不出两句词,急得直挠头。"
沪抿着茶笑:"那回我也在。京爷站在台上直搓手,说'我平时听川儿唱得滚瓜烂熟,怎么自己念就舌头打结',川哥在台侧教他,一句'英台妹'能教二十遍,末了倒把自己教红了脸。"
华夏的镜头扫过戏棚角落的老藤椅,上面搭着件灰布旧衫——那是川在抗战时期常穿的。阳光透过槐叶洒在衫子上,仿佛能看见当年十七八岁的川蹲在战壕里,给伤员们唱《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而京抱着一摞油印的《戏考》从后方跑来,军靴上沾着泥,鬓角还挂着弹片擦过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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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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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京蹲在戏棚边给川卸头面,银簪子碰在铜盆里叮当作响。川闭着眼由他摆弄,突然说:"那年在延安,你说等打完仗要学川剧,说要唱给我听。"
京的手顿了顿:"那会儿不是年轻气盛么?后来才知道,这变脸、吐火、藏刀,哪样不得下十年苦功。"他解下川的水袖,指腹轻轻抚过袖口绣的并蒂莲,"再说了,我学不会也挺好——总得留个由头,让你多教我些年。"
川睁开眼,眼尾的金粉还没擦净:"上个月去医院复查,大夫说旧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握住京的手按在自己左腕上,"你摸,不烫了。"
京低头吻了吻他腕间的淡疤:"那明儿开始,我天天陪你吊嗓子。"
华夏抱着摄像机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风掀起戏棚的布帘,里面的宫灯晃啊晃,把"同庆班"的匾额照得暖融融的。她突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刻在纸面上的条文——是京学不会却偏要跟着川哼的川剧调子,是川疼得直冒冷汗却仍要把戏唱完的那口气,是所有省意识体刻在骨血里的,对这片土地的痴。
"小夏?"京抬头看见她,"发什么呆呢?粤仔说要请咱们去吃涮肉,川儿说你肯定没尝过老北京的铜锅。"
华夏笑着应了,跟着他们往胡同口走。秋风吹起京的马褂下摆,露出里面衬着的红里子——那是川去年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得像句没说出口的"我在"。
远处传来卖烤白薯的吆喝,混着戏社里飘出的胡琴音,在秋夜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华夏摸出手机拍了张合影,照片里京搭着川的肩,粤和沪凑在中间做鬼脸,背景是渐次亮起的街灯,像一串不会熄灭的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