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墟的风沙刮过塔楼时,像极了大学实验室里通风橱的嗡鸣。布特德靠在断墙上,灌了口偷来的劣质烧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直咳嗽,膜翼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五年前修复时没对齐的骨头,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还喝?”科尔德走过来,岩甲手里拎着半只烤得焦黑的蜥蜴,“阿莱说这东西能补能量。”
布特德没接,只是举了举酒瓶:“知道吗?我以前从不碰这玩意儿。”
他以前是星环大学的化学系副教授,办公室的窗正对着樱花树,黑板上写满了有机方程式,学生们总说他讲课时眼里有光。那时候他有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哥”的小不点——科尔德,那时候的科尔德还不叫科尔德,叫小石头,因为他总爱捡各种奇怪的石头回家。
变故是从妻子走后开始的。
她死于一场实验事故,实验室的爆炸带走了她,也带走了布特德对化学的全部热情。他开始泡在赌场,听着老虎机的叮咚声,试图用虚无的赢钱快感填补心里的窟窿。
“再来一把!我肯定能赢回来!”他红着眼推开劝他的朋友,把最后一张工资卡塞进投注机。
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催债的人砸了他的家,拿走了妻子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那天布特德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地上破碎的相框,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想还债?”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找到了他,递来一纸合同,“去‘特殊研究所’做助理,三个月,还清所有欠款。”
他没看清合同上的小字,只看到“还清欠款”四个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直到被推进实验所的白色房间,看着冰冷的针管扎进手臂,他才明白自己签的是卖身契——所谓的“助理”,不过是给实验体做活体对照的“素材”。
实验所的日子暗无天日。他见过被改造成蛇形的女人,见过长着翅膀却不会飞的孩子,直到那天,他在“异种协作实验”里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大块头。
对方穿着厚重的拘束服,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石质硬壳,编号牌上写着“岩甲种091”。可当布特德被失控的实验体逼到墙角时,那个大块头突然挡在他身前,石质拳头砸烂了攻击者的头颅,转身时,布特德看到了他脖颈后那个熟悉的疤痕——小时候小石头爬树摔的,月牙形,一辈子都消不掉。
“小石头?”布特德的声音发颤。
大块头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被岩甲覆盖了大半,只剩眼睛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那双眼死死盯着布特德,突然流出浑浊的眼泪。
“哥……”
那天,布特德才知道,科尔德在他沉迷赌博的第三年就失踪了,被实验所的人抓来做了基因改造。这十五年,他顶着“岩甲种091”的编号,在痛苦的实验里一次次濒临死亡,却凭着“找到哥哥”的念头活了下来。
“对不起。”布特德蹲在地上,第一次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
科尔德的石质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力道很轻:“不怪你。”
从那天起,布特德收起了所有的颓废。他利用自己的化学知识,偷偷给科尔德的抑制剂里加缓冲剂,减轻他的痛苦;他研究实验所的电网结构,算出了能量最弱的时间段;他甚至开始锻炼自己被改造出的膜翼,尽管每次展开都像骨头被撕裂。
“等逃出去,我带你去看樱花。”布特德在一次实验间隙对科尔德说,“就像小时候那样,我爬树摘花,你在下面接。”
科尔德没说话,只是把一块偷偷藏起来的压缩饼干塞给他——那是他省了三天的口粮。
此刻,迷墟的风沙渐渐停了。布特德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瓶扔向远处的沙丘。科尔德坐在他身边,岩甲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不怎么会安慰人,却总能让人安心。
“想什么呢?”科尔德问。
“想樱花。”布特德笑了笑,展开膜翼试了试,这次没那么疼了,“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我们去找个有樱花的世界。”
科尔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是块打磨光滑的石头,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哥”字。
布特德接过石头,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眶却突然发热。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被十五年的时光和实验所的改造隔断,也终究会找回来。
远处传来阿莱和白山的呼喊,该出发了。布特德把石头塞进怀里,拍了拍科尔德的肩膀:“走了,小石头。”
科尔德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岩甲脚踩在沙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风沙再次扬起,遮住了他们的背影,却遮不住两个重新找到彼此的灵魂,在破碎的时空中,一步步走向新生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