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余

正文

沈知意弥留之际，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十七岁那年的雪夜。

那天她裹着洗得发白的围巾，站在陆时衍家别墅门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寒冬的风像刀子，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更怕的是门内那个少年冷漠的眼神。她等了三个小时，直到雪落满肩头，才看见陆时衍被一群人簇拥着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疏离得像隔了一层冰。

“有事？”他停下脚步，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沈知意咬着唇，将诊断书递过去，声音发颤：“时衍，我爸爸他……需要手术费，你能不能借我一点？”她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卑微，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时衍是天之骄子，而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若不是父亲突然病危，她断不会拉下脸来求他。

可陆时衍只是扫了一眼诊断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沈知意，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上次用苦肉计让我送你去医院，这次又想靠父亲生病来骗钱？”他身边的朋友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沈知意的心里。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这不是骗局，可陆时衍根本不给她机会。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扔在雪地上，钞票被风吹得四散开来。“拿着钱，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话像寒冬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沈知意没有去捡那些钱，她看着陆时衍转身离去的背影，雪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原地，直到雪水浸透了鞋袜，才缓缓蹲下身子，将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那笔钱终究没能留住父亲的命。父亲走的那天，也是一个雪夜，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声音。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被人剜去了一块。

从那以后，沈知意就从陆时衍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陆时衍起初并未在意，他以为她只是耍脾气，过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一样，卑微地出现在他面前。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清澈又带着怯懦的女孩。

直到三年后，陆时衍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意外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那天他无意间听到父亲和朋友谈话，说起三年前沈知意父亲病重的事。“那沈家丫头也是可怜，父亲重病，母亲早逝，孤苦伶仃的，当年求到我们家时衍面前，偏偏时衍被人挑唆，以为她是骗钱的……”

后面的话，陆时衍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当年沈知意站在雪地里，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终于明白，那天她不是在耍把戏，而是真的走投无路。他扔在雪地里的不是钱，是她最后的尊严和希望。

陆时衍疯了一样地寻找沈知意，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翻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半年后，他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找到了她的踪迹，却只看到了一方冰冷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里，沈知意笑得很淡，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旁边的墓志铭写着：“心已烬，余生无念。”

守墓的老人告诉陆时衍，沈知意来这里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她常常坐在墓碑前发呆，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什么人告别。她走的那天，也是一个雪夜，和三年前他拒绝她的那天一模一样。

陆时衍坐在墓碑前，雪无声地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将他染成了白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诊断书，那是他后来从医院找到的，上面写着沈知意父亲的病情，还有医生注明的“急需手术，否则性命难保”。

“知意，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那样对你……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

他不知道，沈知意当年离开后，不仅要承受父亲离世的痛苦，还要对抗体内悄然滋生的病魔。她独自熬过了无数个痛苦的夜晚，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道歉。她曾在日记里写道：“雪落的时候，我好像又看到了十七岁的他，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陆时衍守在墓碑前，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墓碑上那张苍白的笑脸。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叠当年扔在雪地里的钞票，一张张放在墓碑前，轻声说：“知意，这些钱，我欠了你三年，现在还给你。只是我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医院，能不能让你父亲好好治病。”

他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悔恨里。他接手了沈知意父亲生前创办的小工厂，将它发展壮大，帮助了无数像当年的沈知意一样陷入困境的人。可他知道，无论他做多少事，都换不回那个雪夜里站在寒风中，眼神里带着期盼的女孩。

每年雪落的时候，陆时衍都会来到这座小镇，坐在沈知意的墓碑前，静静地待上一天。他会告诉她，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他又帮助了多少人。只是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回应，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知意，我想你了。”

可这份思念，终究只能埋在心底，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作无尽的遗憾，在每一个雪夜，悄悄蔓延。而那些错过的时光，就像燃尽的灰烬，再也无法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