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掉录取通知书那天,林渡在三千公里外的机场给我打电话。
“陈妄,我到了。”他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雀跃,“纽约在下雨,但哥大真漂亮。”
我握着手机,看着灶台上燃烧的火焰。蓝色火舌舔过“清华大学”四个烫金字,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混着昨夜暴雨漏进屋檐的积水,变成一团黏稠的污渍。
“真好。”我说,“恭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了?”林渡问,“声音怪怪的。”
“没睡好。”我踢开脚边的空啤酒罐,罐子滚过潮湿的水泥地,发出空洞的响声,“你那边几点了?”
“凌晨四点。”他顿了顿,“陈妄,你是不是在怪我?”
火焰熄灭了,最后一角纸灰飘落。我盯着那点余烬,突然很想笑。
怪你?林渡,我怎么可能怪你。
是我亲手把你推上那架飞机的。是我在每个深夜替你整理申请材料,是我求我爸动用了最后的人脉给你写推荐信,是我在你拿到全奖offer犹豫不决时说“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也是我,在高考前三个月,被确诊了遗传性肌肉萎缩症。
医生的话像判决:“目前没有治愈方法,只能延缓。十年后可能需要轮椅,二十年……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我坐在医院长廊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抱起林渡转圈,能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绝杀,能在钢琴键上为他弹《月光》。而现在,它们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死去。
林渡的微信就在这时跳出来:“晚上吃火锅?庆祝二模考进前五十!”
我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然后打字:“好。”
那顿火锅我们吃了三个小时。林渡兴奋地规划未来:“北京和纽约有十二小时时差,但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寒暑假我就回来,或者你来看我。等毕业了,我们可以一起在纽约工作,或者在硅谷……”
他说这些时,眼睛亮得像装下了整个星空。而我一直在涮毛肚,一片又一片,烫到麻木才塞进嘴里。
“陈妄,”他突然停下,“你都不说话。”
我抬起头,隔着火锅蒸腾的白雾看他。他的眉眼在热气中有些模糊,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林渡,”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陪你打球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那我也不打了呗。我们可以做点别的,比如……下棋?虽然你棋很烂。”
“如果我连棋子都拿不稳呢?”
“我帮你拿。”他理所当然地说,“你想下哪步,我帮你放。”
“那如果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呢?”我追问,“如果我变成了你的负担?”
雾气散开一些,我看见林渡的笑容慢慢消失。
“陈妄,”他放下筷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
“看,”我说,“它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林渡看见了。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我收回手,“医生说是遗传病。我爸也有,四十岁就坐轮椅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红油翻滚,辣椒上下沉浮。邻桌的喧闹声、服务员的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涌过来,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林渡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我想哭。
“能治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摇头。
“那……”他握得更紧了,“我留下来。我不去纽约了。”
“不行。”我抽回手,“你必须去。”
“陈妄——”
“林渡,听我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我会慢慢不能走路,不能自己吃饭,不能照顾自己。我会需要人全天看护,需要昂贵的治疗,需要……需要牺牲另一个人的一生来陪我一起烂掉。”
“那不是烂掉!”他的眼睛红了,“陈妄,我爱你,我愿意——”
“但我不愿意。”我打断他,“我不愿意你每天早起给我穿衣服,不愿意你推着轮椅带我去看我们已经看不了的风景,不愿意你为了医药费加班到凌晨然后回家还要照顾一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
“我是。”我说,“很快就是了。”
火锅的红油凝固成一层白色的油脂。我们沉默地对坐,像两尊正在风化的雕像。
最后林渡说:“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帮我申请学校,催我办签证,都是为了……甩开我?”
“是为了让你飞。”我纠正他,“林渡,你有翅膀。别被我剪断了。”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妄,你真自私。”
“是啊。”我说,“所以你快走吧。离我这个自私的人越远越好。”
那天之后,我开始疏远林渡。
不回微信,不接电话,放学就走另一条路。他在我家楼下等,我就关灯装睡。他在教室门口堵我,我就翻窗逃走。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最好的兄弟拿到了世界顶尖大学的offer,我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看见他受伤的眼神,我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不冲过去抱住他。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
林渡的父母都来了,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安检、排队、消失在登机口。
然后我转身,在机场厕所吐得昏天暗地。
吐完抬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再见了,林渡。”我对着镜子说,“要飞得高高的。”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我放弃了高考,因为手抖已经握不稳笔。我爸说可以复读,我摇头:“算了。”
他红着眼睛说“对不起”,我说“不怪你”。
真的不怪。这病是从他那里遗传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携带了致病基因。我们都是命运的受害者,没有谁欠谁。
我开始学编程。手抖不影响敲键盘,而且这行可以在家工作,适合我这种将来出不了门的人。
第一年,林渡每天都会发消息。纽约的天空,哥大的图书馆,他新交的朋友。我很少回,回也是几个字:“嗯。”“挺好。”“忙。”
第二年,他问:“陈妄,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是。”
他再也没发过消息。
第三年,我的手需要拄拐了。走路很慢,但还能走。我开始接一些外包项目,赚的钱足够付医药费和生活费。
第四年,林渡毕业了。他在朋友圈发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身边站着一个金发女孩,挽着他的手臂。
我点了个赞,然后删掉了他的微信。
第五年,我搬了家。老房子没电梯,我上下楼越来越吃力。新家在城郊,一楼,带个小院子。我在院里种了玫瑰,虽然总是养死。
第六年,我需要轮椅了。但不是全天,只是出门的时候用。我养了只猫,叫它“渡渡”,很俗气,但反正没人知道。
第七年,我爸去世了。葬礼上,我坐在轮椅里,看着黑白照片上他四十岁的脸。那时他还能走路,还能笑。
第八年,我开发的一个小程序意外火了,赚了不少钱。我成立了工作室,雇了几个远程工作的程序员。他们都不知道老板是个坐轮椅的渐冻人。
第九年,我在财经新闻上看到林渡的名字。他创立的科技公司上市了,市值惊人。照片上他穿着定制西装,在纳斯达克敲钟,意气风发。
真好啊。我想。他飞得好高。
第十年,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陈妄,是我。”
我握着手机,窗外正在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吧嗒吧嗒,像心跳。
“林渡。”我说。
十年没叫过这个名字,舌尖都有些生涩。
“我在上海出差,明天回纽约。”他说,“能见一面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它们藏在毯子下面,细瘦得不成样子。
“不方便。”我说。
“就一面。”他的声音很轻,“陈妄,求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好。”
见面的地方是我选的,一家很隐蔽的咖啡馆,有残疾人通道。我提前半小时到,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轮椅藏在桌子下面。
林渡准时来了。
他变了,又没变。轮廓更锋利了,穿着昂贵的衬衫和外套,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专注得让人心慌。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瘦了。”他说。
“你胖了。”我回。
他笑了:“应酬多,没办法。”
侍者来点单。他要了美式,我要了热牛奶。
“你不喝咖啡了?”他问。
“胃不好。”
沉默蔓延开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咖啡馆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我看到你的公司上市了。”我打破沉默,“恭喜。”
“谢谢。”他搅拌着咖啡,“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说,“开了个小工作室,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结婚了吗?”
“没。”
“有……伴吗?”
我看着他:“林渡,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查我户口?”
他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我上个月订婚了。”他说,“她叫Sarah,是我在华尔街认识的。很聪明,很独立,和我……很像。”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脸上还在笑:“恭喜。婚礼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他抬起头,“你会来吗?”
“看情况吧。”我说,“可能忙。”
“陈妄。”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当初你推开我,真的只是因为病吗?”
我端起牛奶杯,手在轻微地抖。我用力握紧,让颤抖不那么明显。
“不然呢?”
“我查过你的病。”林渡说,“遗传性肌肉萎缩症,进展速度因人而异。有人二十年还能走路,有人五年就需要全天护理。”
我放下杯子:“所以?”
“所以你当时说的那些——什么很快不能走路,什么需要人全天看护——都是在夸大,对吗?”他的眼睛红了,“你只是不想拖累我,所以才编了个最坏的剧本,把我吓跑。”
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了,像挽歌。
“林渡,”我轻声说,“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有。”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如果当年我知道真相,我不会走。我会陪着你,和你一起面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可以——”
“可以什么?”我抽回手,“可以让你放弃哥大?放弃你现在的成就?让你每天面对一个日渐衰弱的病人,最后在疲惫和怨恨里把所有的爱都磨光?”
“我不会——”
“你会的。”我打断他,“林渡,我了解你。你有野心,有梦想,你的世界很大。而我……我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这张轮椅,和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转动轮椅,后退了一些,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看,现在这样多好。你实现了所有梦想,站在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高度。而我也过得不错,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没有你。”林渡说,“陈妄,这十年我过得很好,但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每次取得成就,我都想告诉你。每次看到好看的风景,我都想你在身边。每次……每次午夜梦回,我都在想,如果当年我坚持留下来,现在会怎样。”
“现在你会恨我。”我说,“恨我毁了你的人生。”
“不会——”
“会的。”我笑了,“林渡,别美化你没走过的路。现实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感天动地的陪伴。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折磨,和最终消磨殆尽的爱。”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你就单方面判了我死刑?”他声音嘶哑,“连个上诉的机会都不给?”
“我给过你更好的选择。”我说,“而现在看来,我选对了。”
侍者走过来,谨慎地问是否需要续杯。我摇头,示意结账。
“我来。”林渡说。
“不用。”我掏出钱包,“各付各的。”
走出咖啡馆时,雨已经小了。林渡的司机等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奔驰。
“我送你。”他说。
“我开车来的。”我指了指停在残疾人车位上的车,“改装的,我能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在助手的帮助下上车、收轮椅、关车门。雨丝飘在他肩头,打湿了昂贵的西装面料。
我摇下车窗。
“林渡,”我说,“要幸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你也是。”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开出一段路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很久很久。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渡渡猫蹭过来,我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渡发来的短信:“陈妄,我还是爱你。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保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里面有几百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都是林渡。
我点开最近的一封,开始打字:
“林渡,今天我们又见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好到让我觉得,当年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去年我做基因检测时发现,我得的不是普通的肌肉萎缩症,而是一种更罕见的亚型。进展速度是通常的三倍。
“医生说我可能只有五年了。现在还剩四年。
“所以你看,我没骗你。我真的很快就会变成需要全天看护的废人。只是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不过没关系。我有足够的钱请最好的护工,有渡渡猫陪着我,有还没写完的代码。
“只是没有你。
“但这样就好。你真的飞得好高,高到我抬头都看不见。这让我觉得,我腐烂在地里,也能开出花来。
“祝你新婚快乐。祝你和Sarah白头偕老。祝你的人生永远光明辽阔,一望无际。
“而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枯萎。
“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唯一的,最后的方式。”
写完后,我点了保存,没有发送。
就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封一样,它们会永远躺在草稿箱里,像一座无人凭吊的墓碑。
窗外彻底黑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冷冷地照着小院里的玫瑰。
那些玫瑰终于开了,在第十年的春天。
虽然我可能看不到第十一个春天了。
但没关系。
他会在他的春天里,飞向更高的天空。
而这就是够了。
这就是一个残缺的人,能给出的,最完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