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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开的玉兰

双向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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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波是新人,不喜勿喷噢宝宝们

正文

高考前三个月,陈最把我的志愿表撕了。

碎片像雪一样落在教室后排的课桌上,他红着眼睛笑:“林晚,你非要考那么远是不是?”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指尖被纸边划破,血珠渗出来,和去年他送我那支钢笔漏墨时染的印子叠在一起。

全班安静得可怕。

陈最家境好,是那种“就算高考考砸了也能出国”的好。我是靠助学金才能继续读书的人,班主任私下跟我说:“林晚,你的分数稳上北京那所985,别被早恋耽误了。”

我没被耽误。三次模拟考,我都是年级第一。

耽误的人是他。为了跟我上同一所大学,他这半年凌晨五点起床背书,瘦了十五斤。

“你就这么想甩开我?”他声音在抖。

我站起来,把碎片按在胸前,终于开口:“陈最,我们分手吧。”

那天放学后,他把我堵在实验楼后的老槐树下——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裹住我。

“理由。”他声音哑得厉害,“给我一个能死的理由。”

我抬头看他,看这个曾经翻墙出校给我买止痛药、会因为我一句“想看雪”就拉着我去冷冻库、在每一本课本扉页都写“和林晚上同一所大学”的男孩。

“我累了。”我说,“你太沉重了。”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我捅了一刀。

其实真正沉重的是我书包夹层里那张市医院的诊断书:骨肉瘤,晚期。发现时已经肺转移。

医生说,就算手术,五年生存率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妈就是得这个病走的,从确诊到去世,四个月。我记得最后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说:“晚晚,妈妈痛。”

现在轮到我痛了。右腿的疼痛从三个月前开始,我以为是体育课拉伤,贴了一打膏药。直到那天咳出血,校医脸色凝重地让我必须去大医院。

我没哭。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想的是:还好,陈最不知道。

他应该去他原本该去的地方——留学,继承家业,娶门当户对的女孩,过顺风顺水的一生。而不是陪着一个随时会死的人,在化疗和手术之间耗尽所有青春。

“好。”陈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晚,你够狠。”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蹲下来,在槐树根下吐得昏天暗地。疼痛从骨头深处钻出来,像是有什么在里面啃噬。吐完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那天之后,陈最彻底从我世界里消失了。

他搬出了和我相邻的座位,调到了教室最前排。放学不再等我,午餐不再帮我占座,甚至迎面遇见时,眼神都不会偏移半分。

就像我真的成了他生命里无关紧要的过客。

只有我知道,每天凌晨五点,他依然会出现在操场跑步——那是我们曾经一起养成的习惯。我躲在宿舍窗帘后看他一圈一圈地跑,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又像在追逐永远追不到的东西。

四月底,疼痛开始频繁发作。

我借口胃病,请了越来越多的假。班主任担忧地说:“林晚,最后冲刺阶段了,身体要紧,但前途也要紧。”

前途。我还有什么前途。

抽屉里的止痛药从一天一粒变成一天三粒。化疗的副作用让我开始掉头发,我买了顶假发,在宿舍戴好才敢去上课。没人发现异样,除了陈最。

有一次我疼得眼前发黑,在走廊扶墙站了很久。他从我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停留。

但那天放学,我桌肚里多了一盒进口止痛药,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别硬撑。”

字迹是他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夕阳一寸寸挪过课桌,最后一片光斑消失时,我把纸条撕碎,冲进了厕所下水道。

不能心软。林晚,不能。

五月中旬,我晕倒在楼梯间。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班主任和几个同学围在床边,陈最不在。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落。

“低血糖,加上严重贫血。”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住院那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三楼东区第二病房窗台,有东西给你。”

我拖着输液架走到窗边。月光下,窗台上放着一个旧随身听,旁边是一盘磁带。

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空白磁带的沙沙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鼻音:

“晚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个。如果你听到了……说明我还是没忍住。”

“我去了你家。你邻居说,你妈是得骨癌走的。然后我去问了市医院的王叔叔——我爸的朋友。他一开始不肯说,我求了他三个小时。”

录音里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你别生气。我只是……必须知道真相。”

“晚晚,你疼不疼?”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我溃烂的心口。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想明白了。你要分手,好,我同意。你要去北京,好,我不拦着。但你能不能……别一个人扛?”

“让我陪你去北京治病,行吗?我查了,北京那边有全国最好的骨肿瘤科。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有积蓄,我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按停。

后面是一段新的录音,应该是后来补的。他的声音冷静了很多,也远了很多:

“算了。刚才说的那些,你就当没听过吧。”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参与你的人生……我尊重你。”

“但林晚,你给我听好:你可以推开我,但不能糟蹋自己。必须去治,必须去北京,必须活下来。”

“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再见。”

“还有……对不起,那天撕了你的志愿表。我已经粘好了,放在你宿舍枕头下面。”

录音结束。

我抱着随身听,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哭得无声无息。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可以看见花园里那棵槐树——和我们学校那棵很像。

第二天,我办了出院。

回到宿舍,枕头下果然放着那张被细心粘好的志愿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像手术缝合线。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林晚,前程似锦。”

我的眼泪滴在“锦”字上,晕开一小片蓝。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走进考场前,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正低头检查准考证。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光斑跳跃,像我们还有无限可能的十六岁。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隔着涌动的人潮,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对我点了点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考试很顺利。每道题都像练习过千百遍,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也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右腿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勉强支撑着走出考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大口喘气。

“林晚?”是同班同学,她关切地弯下腰,“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可能就是……终于考完了,有点虚脱。”

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陈最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打开。

里面是两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一张是我的压岁钱和竞赛奖金,大概八万。密码是你生日。”

“另一张是我爸的副卡,我跟他做了交易:我答应出国读商科,他给你治病。”

“别拒绝。就当是我对你最后的任性。”

“林晚,你要长命百岁。”

“要替我看看,我没能和你一起走的那条路,尽头是什么样的风景。”

我攥着那两张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后来,我去了北京。

化疗,手术,再化疗。头发掉光又长出来,长出来又掉光。疼痛成了日常,呕吐成了习惯。

但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打开那个旧随身听,听他的录音。

“晚晚,你疼不疼?”

疼啊,陈最。

疼死了。

可我不能死。我答应过你,要长命百岁。

大二那年春天,我从同学那里听说,他在美国过得很好,拿了奖学金,还交了新女朋友。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挽着他的手臂,站在金色大门前。他也在笑,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我关掉手机,继续修改我的病历报告——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病灶没有扩散,五年生存率的预测可以调高到百分之四十了。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洁白的一大片,像那年教室里纷飞的志愿表碎片。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盘磁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拉开窗帘,让阳光彻底照进来。

磁带在光线下泛着老旧的光泽,里面藏着那个少年最真诚的笨拙,和最无望的守护。

我没有再听。

有些话,听过一次,就够记一辈子了。

就像有些人,爱过一次,就够撑完这残破却不得不继续的一生。

我把磁带收进盒子最底层,和诊断书、化疗记录、以及那张被粘好的志愿表放在一起。

盒盖上,我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最近才敢写下的字:

“陈最,我今天没有疼。”

“而且,玉兰花开了。”

“很好看。”

“你应该看看的。”

不过你看不到也没关系。

我会替你看遍所有风景,连同你那一份。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双向”。

尽头是分离,但途中那些光,够我走完余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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