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像一具浸凉的尸布,裹住整座法德兰市。
三个月,足够让日光绝迹,足够让街道腐烂,足够让所有活着的人,学会在恐惧里屏住呼吸。
门窗钉死,窗帘封死,连呼吸都要压到最轻。
人们以为墙壁能隔开噩梦,以为家门能挡住黑暗,以为沉默就是安全。
他们错了。
在这片被古老恐惧啃噬的土地上,越安全的地方,越接近死亡。
亚设、里奇、克里斯、鲍勃踩着湿漉漉的路面走向那栋废弃房屋。
雾丝缠上脚踝,冷得像死人指尖。
亚设握紧瑞士军刀,里奇攥紧辣椒水枪,克里斯的手电筒微微发抖,鲍勃的背包沉甸甸贴着后背。
他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不知道它刀枪不入,不死不灭。
不知道它能撕裂现实,编织幻境,瞬移于阴影。
他们只知道——
雾里有东西。
会叫他们的名字。
身边跟着红气球。
见过它的孩子,全都消失了。
“真的要进去吗?”鲍勃声音发颤。
眼前的房子歪斜、腐朽、半塌,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瞎掉的眼睛,院子里荒草没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
“我们没地方躲了。”亚设低声说,“它已经找到我们每一个人。”
四人一步步靠近锈死的铁门。
轻轻一推,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轰然倒地,灰尘扬起,像无数细小的亡灵。
院子死寂。
碎裂砖瓦、腐烂木头、褪色玩具,一切都蒙着厚灰,像被埋葬了一个世纪。
冷风从屋体破口涌出,带着霉味、腐味、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淡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散开。”亚设叮嘱。
他们靠近那扇半挂的破门。
木板一碰就碎,边缘布满抓痕,深而乱,像某种东西曾疯狂地捶打、撕挠。
亚设第一个跨进去。
屋内的黑暗是活的,沉、冷、黏,压得人胸口发紧。
里奇、克里斯、鲍勃依次跟进。
屋子内部比外观更恐怖。
天花板大面积脱落,钢筋扭曲如骨,大块水泥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墙皮剥落,霉斑如血管爬满砖墙。
脚下是腐朽到发黑的木地板,每踩一步,就发出濒死的嘎吱声,随即裂开一道新窟窿,黑不见底,风声从地下幽幽传来。整栋房子在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坍塌,把所有人活埋。
克里斯打开手电筒。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倒塌的家具、破碎的玻璃、泛黄的碎照片。
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
“它……不在这里?”鲍勃刚说完,头顶簌簌落下灰尘。
手电光扫过墙角——
一道苍白影子极快一闪,快到不像活物。
“谁?!”里奇低吼。
光照过去,空无一物,只有厚重蛛网垂落,像幕布。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们缓缓前移,每一步都让地板呻吟、开裂、塌陷。
黑暗里有东西在看,在听,在等。
走到客厅中央的瞬间。
黑暗猛地炸开。
不是风,不是声,不是震动——
是精神被强行撕裂。
亚设眼前一黑。
伙伴们的身影像烟一样散开、消失。
只剩他一个人,陷在无边黑暗里。
亚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疯狂转动着手电,光芒在浓稠的黑暗里乱扫。
下一刻,无数彩色气球从黑暗中缓缓浮起,安静得诡异,没有一点声音。
一个细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亚设……”
他猛地抬头。
气球中央,站着一个小丑。
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皮肤看起来干裂粗糙,眼窝处画着浓重的黑色妆容,一双橙黄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发光。鼻尖涂着红色,嘴角上扬,是典型的小丑妆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橙红色的头发凌乱地支棱着,身上是一套破旧的银灰色小丑服装,戴着白色手套。
“你来了。”
气球一颗颗膨胀、颤抖,然后接连炸开。
每一声爆裂,都溅出温热粘稠的血。
血溅在亚设的脸上、身上,和他床单上那片永远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一模一样。
“不——!”
另一边,里奇坠入一条无尽的雾巷。
雾气像活物一般缠住他的双腿,拼命将他往地下拖拽。
一只红气球在不远处轻轻漂浮。
“里奇……”
声音从雾的最深处钻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雾里探出,抓住了气球的绳子。
那个小丑的身影,一点点在浓雾中浮现,橙黄色的瞳孔在雾里幽幽发亮。
里奇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扣动水枪扳机,可喷出来的不是辣椒水,而是浓稠、腥气扑鼻的血。
克里斯在同一刹那,置身于一间黑暗高耸的书房。
四面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神秘现象相关的书籍,可每一本书的封面,都在缓缓渗出血迹。
书桌正中央,摆着一本暗红色封面的厚书。
“克里斯……”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轻轻翻开。
书页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又一张照片。
全是法德兰市失踪的孩子。
每一个孩子的眼睛里,都清清楚楚映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一只苍白的手从书页里缓缓伸出来,抓向他的手腕。
鲍勃则瞬间回到了学校操场。
几个高大的高年级学生围着他拳打脚踢,刺耳的辱骂声一遍遍扎进他的耳朵。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陷入无边的绝望。
忽然,所有殴打都停了下来。
一双白色手套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
他颤抖着抬头。
那个小丑就站在霸凌者的中间,橙黄色的瞳孔静静发着光。
下一秒,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扭曲、融化,一点点变成了小丑的模样。
幻境在同一时刻压到最顶点。
四个少年在各自的噩梦里崩溃、挣扎、尖叫。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知道自己依旧站在那栋随时会塌的废弃房屋里,不知道那个小丑正在黑暗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它没有急着出现。
它在看。
在等。
在享受他们一点点崩溃的全过程。
“亚设——!!”
“里奇——!!”
“克里斯——!!”
“鲍勃——!!”
亚设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了所有虚假的现实。
幻境轰然破碎。
四人同时猛地回过神,重新站在那间摇晃、腐朽、布满裂痕的客厅里。
彼此之间,不过几步距离。
可每个人脸上的恐惧、冷汗、惨白,全都真实得刺骨。
“刚、刚才那是……”鲍勃的牙齿不停打颤。
“是它……是它弄出来的……”克里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就在这房子里!”里奇环顾四周,心脏快要炸开。
话音还没落地。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残影凭空闪现。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奇身后的虚空中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
里奇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没能发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向后拽去。
等另外三人反应过来时,那个小丑已经站在了里奇的身后。
一只手紧紧掐住里奇的喉咙,一点点将他抬离地面。
里奇双脚悬空,脸色瞬间涨成紫红,四肢疯狂挣扎,却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近在咫尺的小丑脸上白粉厚重,眼窝漆黑,橙黄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刺眼。红色的鼻尖,上扬的嘴角,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丑妆容,却透着让人窒息的恐怖。破旧的银灰色小丑服,白色手套静静扣在他的喉咙上。
低沉、冰冷、黏腻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好,里奇。”
亚设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了上去,挥舞着手里的瑞士军刀。
克里斯也跟着扑过去。
可他们还没靠近一米,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瞬间被狠狠弹飞,重重摔在开裂的地板上,痛得眼前发黑,一时爬不起来。
小丑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微微低下头,凑近里奇的脖颈,下一秒就要发起攻击。
里奇的瞳孔不断放大,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生死一瞬。
鲍勃的目光疯了一般扫过地面。
他看见了。
破碎木板和碎石之间,斜插着一根断裂的木梁,断口处竖着一根粗大、锈蚀、尖锐的长铁钉,像一支简陋却致命的长矛。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鲍勃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木矛,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恐惧和绝望,转身狠狠刺向小丑暴露的后脑。
噗嗤——
沉闷、清晰、入骨的声响。
锈蚀的铁钉带着木头的粗糙,硬生生刺了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小丑的动作猛地僵住。
掐着里奇喉咙的手,瞬间停止了用力。
它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地板轻微的摇晃声,和四个人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喘息。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缓缓,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没有痛呼,没有惨叫。
但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暴戾,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原本橙黄色发光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变成猩红,凶光毕露,彻底被激怒。
被刺中的位置,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异样的肉芽在下面快速蠕动、愈合。
同一瞬间,它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开始扭曲变形。
指尖疯狂拉长、变黑、变尖,化作漆黑锋利、弯如钩刃的怪物利爪,爪尖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低沉、沙哑、充满兽性的低吼,从它喉咙里滚出。
下一秒。
它身影一闪,瞬间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滑到了克里斯的面前,近到鼻尖几乎相贴。
漆黑锋利的利爪带着一阵腥风,在克里斯的脸颊旁轻轻一擦。
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刻浮现。
克里斯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彻底僵死,连呼吸都忘记,瞳孔放大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亚设、鲍勃、里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彻底吓懵。
就在所有人吓得动弹不得的瞬间。
嘭!嘭!嘭!嘭!
房屋所有的破口、窗口、裂缝里,无数红色气球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一瞬间塞满整个客厅,红色充斥视野,腥气扑面而来。
小丑站在漫天红气球中央,猩红的瞳孔扫过四个少年,利爪微微一收。
下一秒,它的身体化作一团浓烈的黑烟,轰然散开,无影无踪。
里奇失去支撑,砰的一声摔落在地,捂着喉咙疯狂咳嗽、大口喘息。
“跑——!!”
亚设的嘶吼刺破死寂。
四个少年连滚带爬,疯了一般冲向门口。脚下的木板不断塌陷、崩碎,整栋房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天花板大块坠落,墙壁倾斜、开裂、崩塌。
他们冲出房门,冲出院子,冲出浓雾,不顾一切地狂奔。
就在他们冲出院子的刹那。
屋内所有的红气球,在同一瞬间轰然爆炸。
砰——砰——砰——砰——
大片大片的血雾从房屋内部狂涌而出,泼洒在墙壁、地板、废墟上,将整片地面染成刺目的暗红。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不敢呼吸,一直跑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才彻底瘫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四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身上全是灰尘、冷汗和飞溅的血点。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刺伤了那个小丑。
他们逃出来了。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他们以为那根木矛伤到了它。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那根长矛。
从来没有。
哪怕一丝一毫。
伤到它。
它只是。
玩腻了。
在这片被古老恐惧笼罩的法德兰市。
躲在家里的人,会死。
走在街上的人,会死。
缩在山洞里的人,会死。
闯进怪物巢穴的人,会死。
反抗的人,会死。
害怕的人,会死。
勇敢的人,会死。
逃跑的人,也会死。
越安全的地方,越危险。
越危险的地方,越危险。
哪里都危险。
灰雾还在缓缓落下。
红色气球,还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缓缓地升起。
而那个藏身于黑暗中的小丑。
早已在无边的黑暗里。
静静锁定了。
下一次狩猎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