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轻柔的系统提示音中准时转入夜间模式。观景车厢的主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几处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微光，如同守夜人惺忪的眼。走廊里，脚步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静。

林曦晨返回智库房间时，丹恒仍端坐在智库终端前，指尖在光幕上快速滑动，记录着最后的信息。幽蓝的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轮廓分明。

“我先休息了。”林曦晨跟丹恒说了一句，便径直走向自己那方铺在角落的床铺。被褥是列车备用的，质感柔软，带着洁净剂淡淡的清爽气味。他缩进被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尾巴自然蜷在身侧。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列车规律的轻微摇晃如同摇篮，不过几分钟，他的呼吸便逐渐均匀悠长，沉入了睡梦。

又过了约莫半个系统时，丹恒才将最后的资料归档保存。他抬手关闭了智库终端，房间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门缝下方透进一线走廊的微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团隆起的被褥上。林曦晨睡得很安稳，只有发间那对秘银色的龙角在昏暗中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光泽。丹恒静静地看了几秒，眼中神色复杂，探究与疑惑交织。最终，丹恒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像是驱散了某个念头，也在地铺上躺下，合上了眼睛。

一夜寂静，唯有列车划破星海时极其低沉的嗡鸣，如同宇宙平稳的脉搏。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晨的眼睫动了动。

没有赖床，没有迷糊，几乎是意识清醒的瞬间，他便睁开了眼睛。林曦晨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时间——刚刚好，五个系统时，一分不差。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逆天的生物钟是师父早年“魔鬼训练”的“杰作”之一，无论多晚睡，只要不是精力彻底透支到昏迷的程度，五个小时后准点醒来，雷打不动。尝试过调整，但身体的本能固执得惊人，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

“有时候真想一尾巴把自己抽晕，然后再睡个回笼觉……”林曦晨无声地吐槽，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房间另一头，丹恒仍背对着他侧卧着，呼吸轻缓。

林曦晨尽量放轻动作，穿上拖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踮着脚尖，像一道影子般无声挪向房门。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便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回头，正好对上丹恒睁开的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亮依旧，没有丝毫刚醒的朦胧。

“吵醒你了？”林曦晨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道歉，“不好意思。”

丹恒坐起身，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睡得不深。作为列车的护卫，通宵守夜、保持警惕的浅眠是常事，不必在意。”他顿了顿，问，“你要出去？”

“嗯，睡不着了，出去走走。”林曦晨答道。

丹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躺了回去。

轻轻带上门，林曦晨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观景车厢。越是靠近，舷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便越是清晰夺目地涌入视野。

列车早已驶离了黑塔空间站，正航行在广袤的星际尘埃云边缘。窗外没有恒星刺目的光芒，只有无穷无尽的、丝绒般的深黑天幕，以及镶嵌其上、仿佛触手可及的亿万星辰。它们安静地闪耀着，或蓝或白或金，汇聚成流淌的星河，静谧而壮丽。偶尔有细小的陨尘划过，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观景车厢里只开着几盏夜灯，光线柔和。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拿着把比他高出不少的小扫帚，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清扫着地板缝隙里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是正在辛勤劳作的列车长帕姆。

林曦晨看了一会儿，去列车的杂物室，也取出一把扫帚。

“喂帕！”

还没等他开始扫，帕姆就察觉了，立刻转过身，耳朵竖得笔直，萌萌的圆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一丝不满：“列车家务用不着乘客帮忙帕！把扫帚放下帕！”

说着，他噔噔噔走过来，伸出短小的前爪就要夺林曦晨手里的扫帚。

林曦晨手腕一抬，扫帚杆便轻巧地向上移了半尺。

帕姆扑了个空，踮起脚，爪子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还是够不着。他气鼓鼓地抬头瞪着林曦晨，帽子都歪了一点。

“列车长，”林曦晨蹲下身，和帕姆平视，脸上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讨好，“你看，我反正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把车厢打扫干净，你不就能腾出更多时间，去给咱们准备一顿超级丰盛的早餐了吗？想一想，丹恒，星和三月七他们一起床，就看见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咖啡，酥脆的吐司，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帕姆的耳朵动了动，眼神里的坚持明显松动了一些。他确实还得去准备早餐。

“哼……就这一次帕。”帕姆别过脸，小声嘟囔着，算是默许了。他重新正了正帽子，拿着自己的小扫帚，继续一丝不苟地清理起另一边的角落。

其实帕姆并不是真的讨厌林曦晨。帕姆是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无法离开列车，不能跟无名客们一起探索未知的星球。他只能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无名客上车、下车，带着开拓的蓬勃向上归来，又怀揣着新的梦想离去。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一直想为这些在星海间跋涉的旅人多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车厢打扫得一尘不染，把饭菜准备得美味可口。

对林曦晨那点小小的警惕，或许更多是源自对林曦晨那位师父，“传奇载具杀手”岺浠所留下的、过于深刻的心理阴影。帕姆甩甩头，把不愉快的回忆赶走，专心对付眼前一点污渍。

又打扫了一小会儿，帕姆看了看时间，终于放下小扫帚。“我去准备早餐了帕，”他对林曦晨说，“剩下的……交给你了。要打扫干净帕！”

“放心，列车长。”林曦晨笑着应道。

帕姆点点头，迈着略显急促但又努力保持庄重的小步子，朝餐车车厢走去。

观景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星海无声流淌。林曦晨握紧扫帚，开始仔细清理剩余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