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需要时间,但我没有
追严浩翔的第七年,我终于学会不在他弹琴时闯入琴房。
直到某天我隔着玻璃看见他手把手教一个女孩弹《致爱丽丝》。
那是我第一次为他学的曲子。
当晚我平静地搬出我们合租的公寓,他却在疯狂敲门:「你凭什么走?我允许了吗?」
我拉开门,将一把褪色的琴谱碎片撒在他脸上:「凭你从没记住,今天是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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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年头,南城的梧桐叶落得早。傍晚时分,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从窗边掠过,跌进院里冰冷的石板缝。
林晚把最后一件叠好的羊毛衫放进行李箱,拉链合上,发出利落的、终结般的轻响。房间不大,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雪松尾调,是严浩翔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如今也被窗外涌入的深秋暮气冲得七零八落。
她直起身,环顾这间住了快三年的屋子。书架第二格还摆着他们去年在音乐节上赢来的那只丑得别致的陶瓷马克杯,她用来养了棵小小的多肉,如今长势正好,绿莹莹的。床头柜上,并排的两个电子闹钟,她的那个兔子造型,他的极简黑色,时间分秒不差。一切都维持着“生活”的样貌,只是有些东西抽走了,剩下这些静物,像博物馆里精心维护的场景还原,徒有其表。
琴房在走廊尽头。隔音门紧闭着,听不到一丝声响。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进去。林晚的视线在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门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平静地移开。
她学会了。学会不在他弹琴时靠近那扇门,学会在他沉浸在黑白键的世界时,将自己完全透明化。七年,足够磨掉许多东西,包括最初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分享、想要融入他世界的莽撞热情。
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脸颊红扑扑的自己,抱着一本崭新的《拜厄钢琴基础教程》,兴奋地冲进琴房,打断了严浩翔一段流畅的练习。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眉头微蹙,指尖还悬在琴键上方。那双总是过分清冷的眼睛看着她,像看一件不太合时宜的闯入物。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一种隔离的、带着淡淡审视的平静。
“有事?”他问。
她满腔的热情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声音也低下去:“我……我想学琴。就……就从《致爱丽丝》开始,好不好?你教我。”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回琴键,随意按了几个音符,不成调。“这曲子不适合入门。”他说,“而且我很忙。”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忙,只是不喜欢被打扰。他的琴房是他的圣殿,他的音乐是他一个人的王国。她用了很长时间,跌跌撞撞,才摸清这王国的边境线。她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在他结束一段长时间练习后端去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学会了辨认他不同心情下指尖流淌出的不同曲调。她甚至真的自己去报了班,磕磕绊绊学会了《致爱丽丝》,笨拙地弹给他听时,他靠在琴房门框上,听完,只说了句:“节奏不太稳。”
没有夸赞,没有安慰,只是一句客观的评价。她却为此高兴了很久,因为他至少听完了。
她以为这就是靠近的方式。保持距离,耐心等待,像守着一座沉默的冰山,相信总有被阳光融化一角的那天。
直到昨天下午。
她提前结束加班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买了新鲜的和牛,准备做他提过一句想试试的寿喜烧。穿过安静的客厅,走向厨房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走廊尽头。
琴房的门罕见地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生涩,不成章法,是《致爱丽丝》最简单的前几个小节。接着,是严浩翔的声音,很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耐心,甚至可以说是温和。
“手腕放松,对,手指不要塌……这个音,再试一次。”
鬼使神差地,林晚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严浩翔坐在琴凳上,而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裙的女孩,长发微卷,侧脸柔和。严浩翔的右手正覆在女孩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变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切割着房间。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严浩翔微微侧着头,看着女孩的指尖,侧脸线条是她熟悉的清俊,可那神情……是她七年未曾得见的专注与柔和。他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因为女孩终于弹对了一个音。
那个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林晚眼底最深处。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厨房塑料袋里,鲜红的和牛肉渗出一点冰水,浸湿了她的袖口,凉意刺骨。
琴房里,断断续续的琴音还在继续,夹杂着女孩细小的、懊恼的惊呼和严浩翔低低的指导声。
林晚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回客厅,把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轻轻放在餐桌上。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像钝器敲打着胸腔。
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不是不需要教,不是不喜欢被打扰。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原来那座冰山,并非没有阳光能照入的裂隙,只是她的温度,从来不够。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暮色四合,房间彻底暗下来。琴房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女孩清脆带笑的道别,然后是严浩翔送客的脚步声。
一切重归寂静。
林晚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次第亮起。心里那点摇摇欲坠了七年的火苗,在那一幕映入眼帘时,噗地一声,终于彻底熄灭了。连灰烬都是冷的。
也好。她想。总好过永无止境地自欺欺人。
搬家的决定做得出奇平静。第二天她请了假,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大部分东西她都没带走,包括那盆多肉,那个丑杯子。只带走了必要的衣物,一些书,和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些零碎:两张褪色的电影票根,一盒空了的薄荷糖铁盒(她低血糖时他随手扔给她的),几张随手写的便签,还有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琴谱。
《致爱丽丝》。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日期,和“加油!林晚!”几个字,透着当年的傻气。后面几页,用铅笔标注着一些指法提示,是当年她自己研究时写上去的,字迹认真得有些幼稚。
她拿起那本琴谱,走到客厅的碎纸机旁。机器嗡鸣,纸张被利齿吞没,切割成细长的条,又进一步粉碎成无法辨认的碎片。她看着那些碎片雪花般堆积在透明收纳盒里,心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