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逐渐开离了市中心，向郊区驶去。
深山怀抱中，那栋青砖黛瓦是百年老宅静静的匍匐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车缓缓在门口停下，一位老管家上前打开了车门，那是李叔，自陆景深三岁时就在陆氏，算是家里的老人，因此陆景深也对他敬爱有佳。
“大少爷。”
“母亲呢？”
“太太在正厅等您。”陆景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若说只是普通的母子叙旧，用得着去正厅？
宅门被缓缓推开，陆景深慨叹，还是丝毫未变。
老宅的设计完全是按照陆景深的父亲陆广渊的喜好设计的，陆景深的爷爷早逝，还只有一个独生子，他的父亲自然就成了这座老宅的主人。
进了门，陈年木质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正厅里，一面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出里外乾坤。屏风上“松鹤延年”的浮雕，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鹤的羽翼纹理分明。屏风两侧，两张明式官帽椅端坐着，深红的木色已透出岁月摩挲出的乌亮包浆，扶手上的雕花被时光磨得温润。
抬头望去，厅堂正中的横梁上，仍悬着光绪年间的匾额，“德泽绵长”四个金字虽已斑驳，却依然庄重。光线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尘埃，每一粒都载着百年光阴的重量。
陆家主母秦淑端坐在主位上，像一帧从旧画报上剪下来的影子，她曾经也是上海名极一时的名媛，藏红色旗袍裹着依旧纤细的骨架，立领抵着下颌，滚边是哑光的玄色，一路蜿蜒到斜襟末梢的那枚盘花扣。料子是重磅真丝，灯光淌过时，便泛起深海似的暗涌——是三十年前上海滩最时兴的“醉光阴”，如今早没了这般手艺。裙摆开叉处，一段小腿的弧度若隐若现，仍保持着穿玻璃丝袜时代的审美记忆。
头发全部梳向脑后，一根白玉簪横贯其间。颧骨处微微下陷，反将年轻时的轮廓勾勒的更分明。眉黛是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眉梢没入鬓角，仿佛还带着百乐门舞池里瞥向台下的，那惊鸿一瞥的余韵。唇上薄薄的一层正红，是整张脸唯一的亮色，像褪色相册里被人特意用朱砂点过。
最沉静的是那双眼睛。眼尾细细的皱纹如折扇的骨，一折一折收着旧日辰光。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先虚虚的落着，待你要捕捉时，已妥帖的地敛了回去——那是属于“名媛”时代的教养，连目光都讲究分寸与留白。
“母亲。”陆景深缓缓开口。
“嗯”秦淑今日属实有些反常，丝毫未表现出对自己回家的开心，而是平静的让自己坐下。
“你父亲下周就回来了。”陆景深喝茶的手一顿
“他回不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陆家的人一向都知道陆家家主和自己大儿子的关系势同水火，若不是当初陆老爷子死前亲口敲定的继承人是陆景深，或许现在陆氏的产业全部都在陆广渊和自己的弟弟陆景泽手上。
秦淑随即开口。
“你老大不小了，既然这次回来不走了，是该成个家。”
“我暂时还不想......”
陆景深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旁人眼里事业有成，称霸南城的商业天才，竟然连自己的婚姻都决定不了。陆景深望着面前偌大的正厅，竟有些近乡情怯，五年了，华盛顿的雨雾还粘在衣角，母亲的叹息却先一步穿透大洋。果然，正厅的灯太亮，照着秦淑眼里的期盼却像某种精致的刑具。
“你林伯伯家的女儿......”秦淑推过照片，边缘锋利。
陆景深看都没看，直接推回去。
“父亲的安排？”
“深儿，他终归是为你好”
陆景深忽然想起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最后那道晨光，也是这样不由分说的切断阴霾。可这里没有雾，只有沉香木茶几上，他的未来被安排妥当的倒影。指尖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指纹——像某种无用的抵抗。
原来离家千里，终究逃不过这方厅堂，他们为他留的，从来不是门。
“深儿，你是......有什么意见？”
陆景深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他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陆景深是一个脾气极其不好的人，尤其是当听到别人为自己做好决定的时候。
“那要不我下周安排个家宴见一面吧。”
“随你们。”陆景深头也不回的出了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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