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炸锅的不是北京城,是江对岸的镇江府。
天还没亮,镇江城门守军就听见江面上“扑通扑通”响,像下饺子。
举着火把往江里一照——好家伙,几十号人正在水里扑腾,一个个盔歪甲斜,有的连鞋都跑丢了。
“什么人?!”守军头目大喊。
水里的人扒着岸边石头,喘得跟风箱似的:“自、自己人……金陵……败了……”
“败了?!”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时辰就跑遍了镇江城。
知府赵文奎从被窝里被拽起来,官帽都戴歪了:“什么败了?谁败了?”
“阿桂将军的四万大军!”师爷脸白得像纸,“说是……全军覆没。”
“胡扯!”赵文奎一拍桌子,“四万打八千,就是四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话音刚落,衙门外传来喧哗。
捕头连滚爬进来:“大人!大人!溃兵……溃兵把粥铺抢了!”
“什么?!”
“说是三天没吃饭,见着馒头铺就往上扑!现在满街都是兵,见什么吃什么,包子铺、烧饼摊、连糖水摊子都……”
赵文奎眼前一黑。
等他在师爷搀扶下走到街上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十几个清兵蹲在路边,一人捧着一大碗阳春面,“呼噜呼噜”吃得震天响。
卖面的老头一边收钱——其实不是钱,是溃兵从怀里掏出的各种玩意儿:一块碎银子、半截玉佩、甚至还有只绣花鞋——一边叨叨:“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对面烧饼铺更绝。
老板娘叉着腰,指着柜台前排队的人骂:“排队!都给我排队!当兵的怎么了?当兵的就不用排队了?!”
溃兵们居然真乖乖排队,一个个眼巴巴望着烤炉。
赵文奎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溃兵?这是逃荒的难民!
他拉住一个看起来像军官的:“你们……真是从金陵败下来的?”
那军官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抹抹嘴:“败?大人,那不叫败。”
“那叫啥?”
“叫……”军官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收割。”
他眼神有点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他们站在壕沟里,端着那么长的枪,一抬手,‘啪啪啪’——咱们的人就成片倒下。跟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
“你们没还手?”
“还了。”军官苦笑,“刀砍不到,箭射不着。他们那壕沟挖得,离着五十步就打你,等你冲到跟前……唉。”
他摇摇头,又从怀里摸出个铜板,递给老板娘:“再来俩烧饼。”
赵文奎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四万大军,真就这么没了?
消息传到北京,是三天后。
八百里加急——其实没用八百里,送信的驿卒一路换马,累趴下六匹,到紫禁城门口时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
军机处当值的是和珅。
他拆开急报一看,手一抖,茶盏“啪”摔在地上。
“来、来人!备轿!进宫!”
乾隆正在养心殿练字。
写的是“威加海内”四个大字,刚写到“加”字的一点,和珅就闯进来了。
“皇上!大事不好!”
乾隆笔一歪,那点变成了个墨疙瘩。
“放肆!”他沉下脸,“何事惊慌?”
“金陵……金陵大败!”和珅扑通跪倒,双手呈上急报,“阿桂将军四万八千人……折损过半,余者尽降!忠顺亲王被俘!”
乾隆盯着那份急报,看了足足半柱香时间。
然后,他慢慢坐下。
“你再说一遍。”
“是……”和珅声音发抖,“贾府妖军,以八千之众,击溃我四万大军。所用妖器,能连发如雨,黑夜如昼,还有铁车自行,无需牛马……”
“够了。”乾隆打断他。
养心殿里安静得可怕。
太监宫女们大气不敢出。
良久,乾隆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贾府。好一个……妖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宫墙:“传旨。”
“是。”
“令陕西、甘肃、四川绿营,即刻开拔,赴江南会剿。”
“是。”
“令蒙古科尔沁部、察哈尔部,各出兵一万,归朝廷调遣。”
“是。”
“令……”乾隆顿了顿,“水师提督,率全部战船,封锁长江。一粒米,一根柴,都不许进金陵。”
和珅小心提醒:“皇上,贾府妖器厉害,是否从长计议……”
“厉害?”乾隆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再厉害,他们有多少人?八千。朕有百万大军!耗,也耗死他们!”
他走到书案前,抓起那幅写坏的字,三两下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传旨天下。”乾隆一字一顿,“凡擒杀贾府妖人者,赏万金,封侯。凡资助、藏匿者……诛九族。”
* * *
圣旨还没出北京城,江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最慌的是那些地主老财。
苏州,拙政园。
十几个绸缎商、盐商、米商凑在一块儿,个个愁眉苦脸。
“刘老板,你那批丝绸……还运不运金陵?”
“运个屁!”刘老板拍桌子,“没听说吗?长江要封了!现在运,不是往枪口上撞?”
“可贾府那边给的价高啊……”有人小声嘀咕,“比市价高三成。”
“高有什么用?有命赚没命花!”
正吵着,管家跑进来:“老爷!老爷!贾府来人了!”
全场瞬间安静。
刘老板手一抖:“来、来干什么?”
“说是……谈生意。”
“不见!就说我不在!”
“可他们已经进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件奇怪的对襟短褂——不是长衫,也不是马褂,倒像工匠穿的工装。女的更绝,二十出头,一身淡青色衣裙,没戴什么首饰,但气质沉静。
“诸位老板好。”男的拱手,“鄙人江辰,贾氏工业集团秘书长。这位是薛宝钗,集团商贸部负责人。”
刘老板硬着头皮站起来:“江……江先生,薛姑娘。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江辰笑眯眯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个本子:“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诸位还打算继续跟我们做生意不?”
众人面面相觑。
“这……朝廷那边……”
“朝廷是朝廷,生意是生意。”薛宝钗开口,声音清脆,“咱们的合同白纸黑字,定金也付了。诸位若是违约……”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按合同,违约金是三倍定金。”
刘老板脸都绿了。
三倍?那得把他裤衩都赔进去!
“可、可朝廷要封江……”
“封江是以后的事。”江辰接话,“现在还没封。而且……”他压低声音,“就算封了,咱们也有办法运货。”
“什么办法?”
“这个嘛……”江辰神秘一笑,“商业机密。”
他又掏出一沓纸:“不过诸位放心,我们不是来逼债的。是来谈新合作的。”
“新合作?”
“对。”江辰把纸分发给众人,“朝廷要打我们,我们得备战。备战需要什么?粮食、布匹、铁料、药材……量大,要得急,价格嘛,好商量。”
众人低头看那张单子。
眼睛渐渐瞪圆。
这量……够养活十万大军吃半年的!
而且价格标得清清楚楚,比市价高五成!
“这、这么多……”刘老板声音发颤,“你们吃得下?”
“吃得下。”江辰点头,“现银结算,不赊账。”
现场响起一片吸气声。
现银!五成溢价!
有几个小商人已经开始掐自己大腿,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薛宝钗适时补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生意有风险。朝廷若知道谁卖东西给我们,肯定要追究。诸位想清楚了再签。”
她这么一说,反而让众人更心动了。
越是禁运的生意,利润越高——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一个胆子大的盐商站起来:“我签!不过……得再加一成!”
“成交。”江辰二话不说,掏出钢笔——这又让众人开了眼,不用毛笔不用砚台,拿个铁杆子就能写字。
有人带头,后面就顺了。
半个时辰后,十几份合同签完。
江辰和薛宝钗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薛宝钗忽然回头,笑着说:“对了,还有个事。我们集团正在发行第三期债券,年息两分。诸位若有余钱,可以考虑考虑。”
门帘落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两分?!”
“比钱庄高一倍!”
“不会是骗人的吧?”
“骗人?人家刚签了十几万两的订单,现银!骗你这点小钱?”
刘老板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合同和债券说明书,喃喃自语:“疯了……这世道疯了……”
但他的手,却紧紧攥着那张债券认购单。
同一天,金陵城。
贾宝玉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标题是:《战场所见所思》。
“……余见降卒领饭,手捧白馒,泪落如雨。问之,曰:‘当兵三年,未尝一饱。’余心恻然。夫民以食为天,而朝廷苛税如虎,致百姓不得温饱,此非反乎?”
“又有老卒言:‘昔随年大将军征准噶尔,三月无饷,食马革。’余骇然。将帅锦衣玉食,士卒饥寒交迫,此等军队,焉能不败?”
“今我府兴实业,使民有工可做,有食可餐,有屋可居。虽器物新奇,然其理至简:以人为本。朝廷视民如草芥,我府待民如手足。民心所向,岂在妖器?”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苏曼卿走过来,看了看,点头:“写得好。不过……‘妖器’这个词,以后别用了。”
“为何?”
“咱们的东西不是妖器。”苏曼卿认真地说,“是科学,是技术。你得把这个观念灌输给读者。”
宝玉想了想,提笔把“妖器”改成“技器”。
“还有这里。”苏曼卿指着那句“民心所向”,“太直白了。改成‘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含蓄点,但意思更重。”
宝玉照改。
改完,他长舒一口气:“苏先生,这篇文章……真有人看吗?”
“有。”苏曼卿肯定地说,“而且会越来越多。”
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仗打赢了,大家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敢想了。敢想了……就会问为什么。”
“问为什么?”
“为什么咱们八千能打四万?为什么咱们的工人吃得饱?为什么咱们的孩子能上学?”苏曼卿转过身,眼睛发亮,“这些问题,你的文章,就是答案。”
宝玉用力点头。
他重新铺开纸,继续写。
窗外,几个报童跑过,挥舞着刚印出来的《民声报》号外:
“看报看报!金陵大捷!俘敌三万七!”
“看报看报!贾府债券三期发行,年息两分!”
“看报看报!理工学院扩招,包吃住,学成分配工作!”
路人纷纷掏钱买报。
一个卖菜的老农不识字,拉住报童:“小哥,上面说啥?”
报童大声念:“‘贾氏工业集团董事长王熙凤宣布,即日起,所有工人月钱涨两成!’”
老农愣了愣:“涨钱?还招人不?”
“招啊!后面有招工启事!”
老农把菜筐一扔:“那还卖什么菜!报名去!”
人群哄笑。
笑声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像春天冰面下的暗流,
开始涌动了。
傍晚,王熙凤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沈然送来的报表。
“债券认购……已经超三十万两了?”
“是。”沈然推推眼镜,“而且还在涨。江南那些商人,比咱们想的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王熙凤摇头,“是精明。他们算准了,朝廷一时半会打不过来。趁这空档,赚一笔快钱。”
她顿了顿:“粮草采购呢?”
“签了十二单,够咱们吃三个月。布匹、铁料也够用。”沈然翻着本子,“就是药材有点麻烦,朝廷查得严。”
“让薛宝钗想办法。”王熙凤合上报表,“另外,俘虏安置得怎么样了?”
“正在分流。”沈然说,“会手艺的去工厂,识字的去扫盲班,啥也不会的……挖煤修路。包吃住,月钱减半,干满一年转正。”
王熙凤笑了:“你这算盘打的。”
“人力资源嘛。”沈然也笑,“三万七千人,都是青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正说着,江辰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
“凤姐儿,刘老师从扬州发来的。”
“说什么?”
“八个字。”江辰念,“‘涟漪已起,速播火种。’”
王熙凤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金红里。
街上的灯开始亮了。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星星,从地上长出来。
“那就播吧。”她轻声说,“趁着这阵风。”
窗外,又传来报童的声音:
“看报看报!最新消息!苏州、杭州、扬州,都有人打听咱们的债券!”
“看报看报!河南灾民听说金陵有饭吃,正往这边来!”
“看报看报!西洋传教士求见,说要‘参观学习’!”
声音越来越远,
但涟漪,
已经一圈圈荡开,
荡向更远的地方。
王熙凤忽然想起宝玉文章里的一句话: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她笑了。
这风,
好像还真让她给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