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站在灶台前,盯着大铁锅里翻滚的白粥,表情严肃得像在参禅。
“米,一百二十斤。”他念念有词,“水,按一比八……不对,一比六?等等,昨天宋军医说稠点好,那就一比五……”
旁边的厨子老赵看不下去了:“薛大爷,您就别算了,照老法子来呗!水开了下米,煮到开花,齐活!”
“那不行!”薛蟠梗着脖子,“沈总监说了,战时伙食要标准化!标准!懂吗?就是每个人每顿该吃多少米、多少菜、多少盐,都得按数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炊事班操作规范”——翻到“白粥”那页:“你看,这儿写着呢:每百人份,米二十斤,水一百斤,柴火五十斤,煮一个时辰……”
“可咱们今天要做三千人的饭!”老赵跺脚,“按您这算法,天黑了都吃不上!”
薛蟠挠头:“那……那用大锅!十倍大锅!”
“哪有那么大的锅?”
“现打!”薛蟠来劲了,“去找王铁军!让他用铁板焊!”
正吵着,外面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两人跑出去一看,好家伙,三台蒸汽机车拖着板车,“突突突”地开进了临时营地。板车上堆着小山似的麻袋,全是粮食。
第一辆车停下,司机跳下来,递过一张单子:“炊事班薛班长是吧?签收一下。大米五百石,白面三百石,腌菜两百坛,咸肉一百扇。”
薛蟠接过单子,手都在抖:“这、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司机抹把汗,“后头还有呢!沈总监说了,前线三千人,按每人每天一斤半口粮算,得备足半个月的。”
“一斤半?!”薛蟠瞪眼,“吃得了那么多?”
“不光是人吃。”司机压低声音,“马也得吃——虽然咱们现在没几匹马。还有,万一有难民……”
薛蟠还没回过神来,第二辆车又到了。这回拉的是被服:棉袄、棉裤、棉帽,捆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豆腐。
第三辆车最绝——拉的是折叠床和帐篷。帆布做的,支架是铁管,卸下来“咔咔”几下就能支起一个大帐篷。
“我的亲娘……”老赵看傻了,“这、这是要搬家啊?”
“这叫野战营地标准化配置。”司机挺得意,“沈总监设计的,图纸还是宝玉二爷润色的呢!”
说话间,第四辆车到了。这辆不一样,车上装着个大铁罐子,罐子上还插着温度计。
“这又是啥?”薛蟠围着罐子转圈。
“移动锅炉。”司机介绍,“烧热水用的。沈总监说,战时喝生水容易生病,必须喝开水。这一罐能烧一千斤水,一个时辰就开。”
“那得烧多少柴?”
“烧煤。”司机拍拍罐子,“底下有炉膛。哦对了,煤在后头车上,马上到。”
果然,第五辆车拉的就是煤块,乌黑发亮,堆得冒尖。
薛蟠看着眼前这五辆车、堆积如山的物资,忽然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薛大爷?”
“我……”薛蟠喃喃道,“我忽然觉得,这仗……咱们好像真能打赢。”
“为啥?”
“因为……”薛蟠指着那些物资,“因为败家子也不是这么败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同一时间,金陵城里,沈然正对着沙盘和账本发愁。
沙盘是孙宏斌连夜做的,按一千比一的比例还原了金陵周边地形。上面插满了小旗:红色是敌军,蓝色是己方,黄色是补给线。
账本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江辰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浓茶:“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然揉着太阳穴,“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库存粮食只够二十天。煤够半个月。铁料……如果仗打起来,炮弹像泼水似的打,够五天。”
“这么少?”
“已经是在极限压缩了。”沈然苦笑,“你猜猜,光那三台蒸汽机枪,一个时辰得打掉多少钱?”
“多少?”
“按现在的弹药造价,大概……五十两银子。”
江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弹药。”沈然翻着账本,“蒸汽机要烧煤,电网要耗电,运输要油料——虽然咱们现在用的是酒精,但那也是粮食酿的!还有人员伤亡的抚恤,装备损坏的维修……”
他越说声音越低:“江辰,咱们这是在烧钱打仗。烧的是贾府这几月攒下的全部家底。”
“但必须烧。”江辰在他对面坐下,“清军五万,咱们三千。如果不用火力碾压,用命填,死得起吗?”
沈然沉默了。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又一列车队出发了,拉着火炮和弹药,前往城外预设阵地。
“其实我一直在算一个数。”沈然忽然说。
“什么?”
“人均后勤负担。”沈然在纸上写公式,“古代军队,一个士兵需要至少一个民夫运粮。五万清军,至少五万民夫。每个人每天吃一斤半,十万人就是十五万斤。运输损耗按三成算,实际要从后方运出近二十万斤……”
他越算越快:“而咱们呢?三千士兵,但有一百台蒸汽机车。每台车能拉五千斤,跑一趟金陵到前线,只要两个时辰。同样的运力,古代需要两千个民夫、四千匹骡马,走两天。”
江辰眼睛亮了:“所以……”
“所以咱们的后勤效率,至少是他们的二十倍。”沈然放下笔,“这就是咱们的优势。清军带的粮食有限,必须速战速决。而咱们……可以跟他们耗。”
“但前提是物资够耗。”
“对。”沈然起身走到窗边,“所以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
“找王熙凤批条子。”沈然抓起外套,“得把苏州、扬州那几个仓库里的存货,全调过来。还有……得跟那些商人再谈谈。”
“谈什么?”
“谈战争债券第二期。”沈然回头,笑得有点狠,“利息翻倍。打赢了,连本带利还。打输了……”
他没说完,但江辰懂了。
打输了,债券就是废纸。但总比现在就没钱强。
一个时辰后,荣国府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
这回不是取钱的,是买债券的。
告示写得明白:“战时特别债券,年息二分,期限一年。以贾氏工业集团全部资产为担保。”
老百姓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看得懂“二分利”——比存钱庄高多了。
“我买十两!”
“我买五十两!”
“让让!我买二百两!”
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刘姥姥。
她揣着个布包,挤到柜台前,抖抖索索打开,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子。
“姑娘,”她问柜员——是个女学生,戴着眼镜,“这个……真能给二分利?”
“白纸黑字写着呢。”女学生微笑,“奶奶,您要买多少?”
“全买!”刘姥姥把银子推过去,“不过……不过我得问问,要是仗打输了,这钱……”
女学生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如果贾府没了,债券就作废了。”
刘姥姥愣住。
后面有人催:“老婆子,买不买?不买让开!”
刘姥姥一咬牙:“买!全买!”
她接过那张印制精美的债券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
走出银行时,她对着北边方向,啐了一口:“呸!想毁咱们的好日子?没门!”
前线,临时指挥部。
王熙凤看着沈然送来的物资调拨单,手抖了一下。
“这么多?”
“只多不少。”沈然站在沙盘前,“凤姐儿,现代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咱们现在就像……就像个胖子,看着笨,但能吃能扛。清军是瘦子,看着精悍,但饿不起。”
王熙凤盯着单子上那串天文数字,沉默良久。
最后,她拿起笔,签了字。
“调。”她说,“全调过来。库房搬空了也不要紧。仗打赢了,什么都有。打输了……”
她没说完,但沈然懂了。
仗打输了,留着那些粮食布匹,也是给清军做嫁衣。
“还有,”王熙凤忽然想起什么,“让薛蟠把伙食再搞好点。战前最后一顿,得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标准呢?”
“按……按过年的标准。”王熙凤说,“有肉,有蛋,有白面。酒……酒少给点,一人二两,暖暖身子就行。”
“是。”
沈然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王熙凤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让沈然一愣,“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几天没睡了?”
“三天……”
“去睡两个时辰。”王熙凤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沈然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是。”
他离开后,王熙凤独自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蓝色的小旗围成一圈,像在守护着什么。
红色的小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密密麻麻。
她拿起一根蓝色小旗,插在了金陵城的位置。
然后又拿起一根,插在了更北的地方。
那是北京。
“要做,就做绝。”她轻声说。
窗外,夕阳西下。
炊事班的方向飘来饭菜香。
蒸汽机车还在“突突”地往返运输。
电报机“滴滴”作响,传递着四面八方的消息。
这座城,这个时代,这些原本不该相遇的人和事,
就这样被一场战争,
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能勒死旧时代的绳。
王熙凤走出指挥部,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饭菜香,有汗味,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名叫“希望”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
打仗?
那就打吧。
反正,
后勤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