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回京那天,北京城下了场小雨。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但乾清宫里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乾隆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那是傅恒从贾府带回来的“贡品”之一。表壳是鎏金的,背面刻着古怪的花纹,打开盖子,里面的指针“咔嗒咔嗒”走着,分秒不差。
“这么说,”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那贾府,真成了气候?”
傅恒跪在下面,额头抵着金砖:“回皇上,臣……不敢妄言,但所见所闻,确实匪夷所思。”
他身后摆着三个大木箱。太监上前打开,一件件往外搬东西:
第一件,是个铁疙瘩,圆筒状,带着活塞和连杆。
“此物名曰‘蒸汽机模型’。”傅恒解释,“以煤炭烧水,水汽推动活塞,可代十牛之力。贾府纺织厂里,这样的机器有数十台,日夜不停。”
几个老臣凑近了看,伸手想摸,被烫得“哎哟”一声缩回手。
“这、这成何体统!”军机大臣讷亲吹胡子瞪眼,“奇技淫巧!”
第二件,是个玻璃灯笼,里面有两根碳棒。
太监按傅恒的指示接通电源——用的是从贾府带回来的伏打电堆。碳棒之间“刺啦”一声,爆出刺眼的白光。
“啊呀!”几个大臣吓得后退,差点撞翻屏风。
“这叫电弧灯。”傅恒苦笑,“贾府夜里,满街都是这东西,亮如白昼。”
乾隆眯起眼,盯着那刺眼的光看了很久。
第三件,是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布料。
“这是用化学染料染的。”傅恒拿起一块猩红色的,“颜色艳丽,水洗不褪。苏州织造局最好的匠人看了,说……说这是仙家手段。”
他把布料呈上去。乾隆摸了摸,手感确实细腻,颜色正得扎眼。
“还有这个。”傅恒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叠纸。
不是宣纸,是那种雪白挺括的“贾府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
“这是《贾氏工业集团组织架构图》、《绩效考核管理办法》、《蒸汽机标准化生产规范》……”傅恒每念一个名字,大殿里的呼吸就重一分。
最后,他拿出一个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三个大字:民声报。
“这是他们办的报纸。”傅恒的声音有些发颤,“上面……上面有篇文章,叫《质力论》,作者署名……贾宝玉。”
“贾宝玉?!”乾隆眉头一皱,“就是那个衔玉而生的?”
“正是。”傅恒翻开报纸,找到那篇文章,“臣摘录几句,皇上听听——‘世无不变之人,亦无不变之世。变者,力之积也。力积而质变,此万物演化之道也。’”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乾隆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
“好一个‘万物演化之道’。”皇帝把报纸扔在地上,“这是在告诉朕,大清也该‘演化演化’了?”
“臣不敢!”傅恒“咚咚”磕头。
“还有什么?”乾隆问。
傅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还有……铁路。从贾府到金陵城,铺了铁轨,有蒸汽机车日夜往返,载货载人。一日之内,可运兵三千。”
“砰!”
乾隆拍案而起。
殿内所有人都跪下了。
“好啊,好啊。”皇帝在御案前踱步,“修路、练兵、办报、炼铁、染布……这是要干什么?要另立朝廷吗?!”
“皇上息怒!”大学士刘统勋颤巍巍开口,“依老臣之见,贾府虽有逾矩之举,但毕竟未公然谋反。不如……不如招安?”
“招安?”忠顺亲王冷笑一声,“刘中堂老糊涂了吧?都骑到朝廷脖子上撒野了,还招安?”
他站出来,对着乾隆一揖:“皇上,贾府之祸,已非寻常谋逆。他们搞的那套东西,是从根子上刨大清的祖坟!什么‘人人平等’、‘劳工权益’,这是在蛊惑人心!若任其坐大,不出三年,江南半壁都得跟着反!”
“王爷言重了。”户部尚书于敏中慢条斯理道,“臣倒觉得,贾府那些奇技,若能为我所用,未必不是好事。就说那纺织机,若能推广全国,岁入可增三成……”
“放屁!”忠顺亲王破口大骂,“你是要钱不要祖宗了?!”
“你!”
“够了!”乾隆一声喝止。
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大殿里只剩下怀表的“咔嗒”声,和雨打琉璃瓦的淅沥声。
“傅恒,”皇帝忽然问,“你亲眼见了。若朝廷发兵,剿灭贾府,要多少兵马?”
傅恒额头冒汗:“这……臣不敢妄断。但贾府护院队已扩至三千人,装备……装备古怪。有一种连发火铳,可顷刻射出百发弹丸。还有一种铁车,无马自走……”
“妖言惑众!”忠顺亲王又跳起来,“三千护院,能挡我八旗铁骑?皇上,给臣三万兵马,三个月内,必取贾政首级献于阙下!”
乾隆没理他,继续问傅恒:“他们的民心如何?”
傅恒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说了实话:“贾府控制区内,百姓……确实安居乐业。工坊做工者,一日三餐管饱,月有工钱;孩童皆可入学识字;街面整洁,无盗匪……”
“行了。”乾隆摆手。
他又拿起那块怀表,打开,合上,再打开。
表盘上的秒针一圈圈走着,不急不缓。
像某种倒计时。
“诸位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没人敢接话。
“朕最怕的,不是有人造反。”乾隆站起身,走下御阶,“大明亡于流寇,前车之鉴,朝廷有兵有将,不怕这个。”
他走到那台蒸汽机模型前,伸手摸了摸还温热的铁壳。
“朕怕的,是有人告诉老百姓——你们可以换种活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种地交租,天经地义。做工卖身,天经地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是天经地义。可贾府偏要告诉那些人:不对,你们可以读书,可以做工领钱,可以……可以不认命。”
大殿里落针可闻。
“这才是最毒的。”乾隆走回御座,“比刀枪还毒。刀枪杀人,不过一时。这种念头一旦种下,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他坐定,缓缓道:“传旨。”
太监赶紧备好笔墨。
“一,着两江总督尹继善,即刻调集江南绿营,集结待命。”
“二,命西安将军阿桂,率八旗火器营南下。”
“三,令福建水师备战,封锁长江口。”
“四,”乾隆顿了顿,“将贾府在各省的商号、工坊,一律查封。所有与贾府有来往的商户,列入黑名册。”
圣旨写完,用印。
黄绫卷起的那一刻,傅恒忽然想起离开贾府那天,王熙凤送他到大门口时说的话。
那时夕阳西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王熙凤穿着剪裁古怪的“西装”——她这么叫的——头发也梳成了干练的发髻。
“傅大人,”她笑着说,“回去告诉皇上,贾府不想造反,只想好好做生意。但若是有人不让我们好好做……”
她没说完。
但眼里的光,傅恒记得清楚。
那不是臣子该有的眼神。
甚至不是商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平等对视的眼神。
仿佛在说:你要战,那便战。
“退朝。”乾隆的声音把傅恒拉回现实。
群臣鱼贯而出。忠顺亲王昂首挺胸,经过傅恒身边时,冷笑一声:“傅大人,这回可立了大功了。”
傅恒没应声。
走出乾清宫时,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广场上。
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宫殿。
忽然觉得,这六百年紫禁城,好像也没那么坚不可摧。
毕竟,南方某个院子里,已经有人在造能推倒它的“力”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还藏着一样东西,没敢拿出来。
是一本小册子,《初级物理讲义》。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
署名:贾宝玉。
傅恒苦笑。
支点已经有了。
就看谁先撬动谁了。
宫门外,他的轿夫在等。见他出来,小声问:“大人,回府?”
“不。”傅恒钻进轿子,“去十三阿哥府上。”
有些话,得跟明白人说。
有些人,得提前下注了。
轿子吱呀呀地走远了。
乾清宫里,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块怀表。
表针“咔嗒咔嗒”,永不停歇。
像某种心跳。
不属于这座宫殿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圣祖爷当年的话:**“亡天下者,必从人心始。”**
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来人。”他唤道。
太监躬身进来。
“传密旨给粘杆处,”乾隆一字一句,“查清楚,朝中哪些人,跟贾府有私下往来。名单,直接报朕。”
“嗻。”
太监退下后,乾隆把怀表举到眼前。
透过玻璃表蒙,他能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也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些正在冒烟的烟囱,那些飞驰的铁车,那些彻夜不灭的电灯。
还有那些……不再下跪的人。
他猛地合上表盖。
“咔哒”一声。
像扣动了扳机。
一场战争,就此开始。
不是为土地,不是为财宝。
是为了一种活法。
看最后,谁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