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分院测试开始了。
“每人必须选主修和辅修。”郑敏在黑板上写科目,“机械工程、化学化工、电力电气、工程管理、人文哲学。主修决定发展方向,辅修拓宽视野。”
下面一片交头接耳。
贾兰第一个举手:“我选机械工程主修,电力电气辅修。”
“理由?”
“蒸汽机是根本,电力是未来。”贾兰回答干脆,“我都想学。”
郑敏在名册上记下:“好。”
贾环犹豫了很久:“我……我能选工程管理主修,机械工程辅修吗?”
“可以。”郑敏看他,“为什么?”
“我想管项目。”贾环声音渐大,“像孙教授那样,带着人修铁路、建工厂。但我也得懂技术,不然管不住人。”
郑敏点头:“有远见。”
轮到黛玉。她站起来,声音轻柔但清晰:“化学化工主修,人文哲学辅修。”
满堂安静。一个姑娘家选化工?连宝玉都抬头看她。
“林妹妹……”宝玉欲言又止。
“我想知道为什么。”黛玉说,“为什么硫酸能腐蚀铁,为什么碱能中和酸。至于哲学……”她顿了顿,“我想知道,知道这些之后,人该怎么活。”
郑敏深深看她一眼:“批准。”
探春选工程管理主修,辅修选了最冷门的人文哲学。湘云最干脆:“机械工程!我就喜欢拆东西装东西!”
宝玉纠结了半天。机械?他看见齿轮就头疼。化学?那些瓶瓶罐罐太吓人。电力?被电过一次有阴影。最后他小声说:“人文哲学主修,工程管理辅修行吗?”
郑敏看他:“理由?”
“我想……想明白一些问题。”宝玉低头,“关于人,关于世道。但我也想知道,怎么管好一个园子、一群人。”
“准了。”郑敏合上名册,“分科完毕。现在去各自教室,第一节专业课开始。”
机械工程班最热闹。
王铁军搬来一台报废的蒸汽机模型,往讲台上一放:“今天任务:拆了它,画结构图,再装回去。装不回去的,中午不许吃饭。”
二十个学员围着模型,束手无策。
湘云第一个动手,抄起扳手就卸螺丝。贾兰赶紧拦:“云妹妹,得先画解体图!不然装不回去!”
“边拆边画!”湘云已经拧松了一个螺丝。
其他学员见状,纷纷动手。一时间教室里叮叮当当,零件乱飞。
“活塞杆别硬拽!有卡簧!”
“气缸盖螺丝要对角拧!”
“谁把调速器齿轮拿走了?!”
半个时辰后,桌子上摊着一百多个零件。湘云满头汗,盯着草图发愁:“这个……这个弹簧装哪儿来着?”
贾兰已经画完装配图,开始往回装。他动作有条不紊,先装底座,再装气缸,活塞、连杆、飞轮依次就位。
王铁军背着手巡视,在湘云身边停住:“齿轮装反了。”
“啊?”
“齿轮啮合方向不对,装上了也转不动。”王铁军指指图纸,“再看一遍传动原理。”
湘云挠头重来。
贾兰第一个完成。他拉动曲柄,模型“咔嗒咔嗒”动起来,虽然没蒸汽,但机构运转顺畅。
“不错。”王铁军难得露出笑容,“下午来工坊,看真机器。”
湘云急得跳脚,手下更乱。宝玉从门口路过,看见她满手机油的样子,忍不住笑:“云妹妹,你这哪像闺秀……”
“要你管!”湘云瞪他,“有本事你来装!”
宝玉缩缩脖子,溜了。
化学班画风完全不同。
郑海涛戴着面罩——用多层纱布自制的——站在通风橱前:“今天制取氯气。看好,二氧化锰加盐酸,加热。”
试管里冒出黄绿色气体。学员们捂着鼻子后退。
黛玉却凑近了些,眼睛盯着反应:“先生,这气体比空气重还是轻?”
“重。”郑海涛把试管口朝下,气体果然沉在瓶底,“所以收集时要瓶口向下。”
“它能溶于水吗?”
“微溶。但会和水反应生成次氯酸,有漂白作用。”郑海涛拿出一块红布,浸入气体中,布迅速褪色。
学员们惊呼。
黛玉在本子上记:“氯气,黄绿色,有毒,密度大于空气,可漂白……”她抬头,“先生,能漂白,是因为它夺走了布的颜色吗?”
“不,是破坏了色素的化学结构。”郑海涛赞许地看她,“林姑娘问到点子上了。”
课后,黛玉没走,还在翻书。郑海涛过来:“有问题?”
“先生,”黛玉指着元素周期表,“这些元素,是怎么发现的?”
“有些是炼金术偶然发现,有些是电解得到。”郑海涛坐下,“比如钠和钾,是戴维用电解法制取的——当然,那是后世的事了。”
“电解……”黛玉若有所思,“咱们能试试吗?”
郑海涛一愣:“现在条件不够。需要直流电源,咱们只有伏打电堆,电压太低。”
“那……先从简单的开始。”黛玉合上书,“我想学制酸碱。”
“好。”郑海涛起身,“明天教你们土法制硫酸。”
人文哲学班最冷清,只有八个学员——包括宝玉和探春。
刘远山教授的开场白很直接:“这门课不教你们赚钱,不教你们造机器。它教你们思考:为什么赚钱?为什么造机器?人活着为了什么?”
宝玉坐直了身子。
“第一课:什么是‘人’?”刘远山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在儒家,人是伦常关系中的节点。在道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在我们这里……”他顿了顿,“人是有自由意志、能创造价值的个体。”
一个贾家旁支子弟举手:“先生,这和理学讲的‘存天理灭人欲’岂不冲突?”
“问得好。”刘远山说,“那我问你:你想吃好的、穿好的,这是人欲吗?”
“是……”
“那咱们造蒸汽机、织布赚钱,让人吃好穿好,是灭人欲还是顺人欲?”
那子弟愣住了。
“天理不该是压抑人的枷锁。”刘远山说,“天理应该是让人活得更好的规律。咱们研究物理化学,就是在探索天理;用这些知识改善生活,就是在践行天理。”
宝玉眼睛越来越亮。
下课后,他追上刘远山:“先生,您说的自由意志……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选择。”刘远山放慢脚步,“选择学什么,做什么,成为什么人。而不是被出身、被礼法框死。”
“就像林妹妹选学化工?”
“对。”刘远山看他,“宝二爷,你也可以选。选一条不同于‘读书做官’的路。”
宝玉沉默。
午休时,几个老派子弟在花园里嚼舌根。
“听说了吗?林姑娘整天摆弄那些毒气臭水,手都糙了。”
“还有云姑娘,跟一群工匠子弟厮混,满身机油味。”
“最离谱是宝二爷,学什么哲学,我看是走火入魔。”
正说着,王熙凤带着平儿路过。听见这话,王熙凤脚步一顿。
平儿要上前呵斥,王熙凤拦住她,自己走过去。
那几个子弟赶紧行礼:“二奶奶。”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王熙凤笑吟吟的。
“没……没什么。”
“我听见了。”王熙凤依旧笑着,“说林姑娘手糙,云姑娘脏,宝二爷魔怔了是吧?”
几人脸色发白。
“林姑娘上个月改良了玻璃配方,让咱们的镜子透光率提高三成,多赚了五百两。”王熙凤慢悠悠说,“云姑娘改进了织机送料机构,省了两个人工。宝二爷……”她顿了顿,“他昨天交了一篇《论人之平等》,刘教授说写得有见地。”
她走近一步,声音冷下来:“你们呢?除了在这儿说闲话,为府里赚过一两银子吗?提出过一个有用的点子吗?”
几人汗如雨下。
“府里不养闲人。”王熙凤转身,“平儿,记下他们的名字。这个月月钱扣一半,送去扫厕所。扫干净了,再来跟我谈什么‘体面’。”
“是。”
等人走了,王熙凤才呼出口气,对暗处的郑敏说:“郑校长,瞧见了吗?改革最大的阻力,是这些人的破嘴。”
郑敏从树后走出:“所以得用事实打脸。”
“已经在打了。”王熙凤看向理工学院方向,“等这批学员学成,造出更多好东西,赚更多钱,这些闲话自然会闭嘴。”
下午,机械班去工坊实践。
王铁军指着正在组装的蒸汽机车:“这是为铁路造的牵引机。今天任务:熟悉传动系统。”
学员们围着机车,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贾兰已经拿出本子开始画图。
湘云直接爬上车架,蹲在锅炉旁边:“王教授,这安全阀压力设多少?”
“每平方寸一百二十磅。”王铁军意外,“你怎么知道问这个?”
“书上看的。”湘云拍拍锅炉,“压力太高会炸,得有个泄压的机关。”
“对。”王铁军难得耐心,“不光要设安全阀,还要定期检查。以后你们管机器,安全是第一位的。”
贾环在另一边看图纸,忽然指着某处:“王教授,这个连杆长度……是不是算错了?按这个尺寸,活塞行程会短一寸。”
王铁军凑过去看,眼睛一亮:“确实错了!好眼力!”
贾环脸一红:“我就是按您教的公式算的……”
“理论联系实际,很好。”王铁军拍拍他肩膀,“这个错误要是没发现,装上了机器都转不动。你立功了。”
周围学员看贾环的眼神变了。
这个曾经的阴郁庶子,如今站在蒸汽机车旁,手里拿着图纸,眼里有光。
傍晚,黛玉在化学实验室加练。
郑海涛陪着她,两人正用土法制备稀硫酸。黛玉小心地加热硫铁矿,收集产生的二氧化硫气体,再导入水槽。
“浓度大概百分之三十。”郑海涛用试纸测了测,“够做很多实验了。”
“先生,”黛玉擦擦汗,“我想试试提纯。书上有蒸馏法,但咱们没设备。”
“可以用陶瓷罐替代。”郑海涛说,“不过得小心,硫酸腐蚀性很强。”
“我不怕。”黛玉说,“我想知道,能提到多纯。”
这时宝玉找过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满屋刺鼻气味。
“林妹妹,该吃饭了。”
“马上。”黛玉头也不抬,“宝二哥你先去。”
宝玉没走,犹豫了一下,问:“林妹妹,学这些……真的有意思吗?”
黛玉终于抬头,脸上沾着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有意思。比写诗有意思。”
“为什么?”
“诗写的是心里的东西。”黛玉说,“但这些……是世界的真相。你知道水为什么是湿的,火为什么是热的,铁为什么会生锈。知道了这些,看世界都不一样了。”
宝玉怔怔看着她。这一刻的林妹妹,和从前那个对月伤怀、见花落泪的林妹妹,判若两人。
“你快去吃饭吧。”黛玉又低头摆弄仪器,“我做完这个实验就去。”
宝玉站了一会儿,默默离开。
走到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灯光下,黛玉专注的侧影,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自己选的哲学,好像太虚了。
也许……也该学点实在的东西?
晚自习时,宝玉溜进机械班教室,蹭贾兰的课。
贾兰正在算一道传动比题目,见他来,有点意外:“宝二叔?”
“我……我想看看你们学什么。”宝玉坐下,“这个……难吗?”
“看对谁。”贾兰推过本子,“这是齿轮传动的基本公式。齿数比等于转速比。”
宝玉盯着那一串符号,头开始疼。
湘云凑过来:“宝哥哥,你也想学机械?”
“我就看看……”
“别看了,直接动手。”湘云拽他起来,“来,帮我装这个差速器模型。”
宝玉被迫接过零件,笨手笨脚地组装。齿轮对不上,轴插不进,急出一头汗。
湘云哈哈大笑:“宝哥哥,你手指不是挺灵巧吗?穿珠子、打络子都会,怎么到这儿就不行了?”
“那不一样……”宝玉嘟囔。
“其实一样。”贾兰过来,接过零件,“都是手艺活。只不过这个是铁的不是线的。来,我教你。”
在贾兰的指导下,宝玉终于装好了一个简单的齿轮组。拉动输入轴,输出轴跟着转起来。
“成了!”宝玉惊喜。
“这只是开始。”贾兰说,“机械的精妙在于组合。不同的齿轮组合,能实现加速、减速、换向……”
宝玉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离开时,他在门口遇见黛玉。
“林妹妹还没回去?”
“刚做完实验。”黛玉手里拿着个小瓶子,“提纯了一点硫酸,想试试能不能蚀刻玻璃。”
“蚀刻?”
“就是在玻璃上刻字。”黛玉说,“比磨砂省事。”
宝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问:“林妹妹,你……不觉得累吗?”
“累。”黛玉点头,“但值得。每弄懂一个原理,就像……就像解开了一个谜。很开心。”
她走了。宝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回屋后,他铺开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诗,不是词。
是《机械原理学习笔记·第一课》。
虽然只记了三行就卡住了。
但他开始记了。
夜深了,理工学院教室的灯还亮着几盏。
贾兰在解一道动力学的难题,草稿纸用了十几张。
黛玉在实验室记录实验数据,字迹工整。
湘云在工坊里打磨一个齿轮,锉刀声沙沙响。
贾环在宿舍背工程管理要点,声音很轻。
郑敏巡视完,站在楼前,看着那些灯光。
陈景明走过来:“还不休息?”
“看看这些孩子。”郑敏说,“像不像咱们当年?”
“像。”陈景明笑,“但咱们当年可没这么多选择。”
“所以他们比咱们幸运。”郑敏转身,“也意味着责任更重。”
“是啊。”
两人沉默地看着灯光。
那些光,在深夜里格外明亮。
照亮书本,照亮仪器,照亮年轻的脸。
也照亮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远处传来蒸汽机的轰鸣——那是夜班工坊在赶工。
声音穿过夜色,与教室里的读书声、演算声、讨论声,混成一片奇特的交响。
这是荣国府新的声音。
也是新时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