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
王熙凤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她瞪着孙宏斌递过来的那张预算表,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见了鬼。
孙宏斌推了推眼镜——他最近换了个金丝边的,据说是从薛蟠那里“借”来的西洋货,戴着像个账房先生,但气质又不太像——小心翼翼道:“二奶奶,您先别激动,这只是初步估算……”
“初步估算?!”王熙凤抓起那张纸,手指头戳着上面一行数字,“‘一期工程:荣国府西院至黑山坳矿区,简易铁路三十里,预算白银八千两’——孙教授,您知道八千两是什么概念吗?!够买四千亩上等水田!够给全府上下发三年月钱!够……够我开十个织布工坊!”
她气得在屋里转圈:“就为了铺条铁做的路?!您当我这是紫禁城修御道呢?!”
孙宏斌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专业微笑:“二奶奶,您先听我解释。这八千两不是光铺铁轨,还包括枕木、道岔、站台、还有第一台实验性蒸汽机车的制造费用……”
“蒸汽机车?!”王熙凤声音又高了八度,“还要造车?!”
“对啊,不然铺了路用什么拉货?靠马拉吗?那不成马车道了?”孙宏斌从包里掏出个木制模型——是王铁军熬夜削的,巴掌大小,有轮子有烟囱,还挺精致,“您看,这就是蒸汽机车模型。原理和蒸汽机一样,但加上了传动系统和轮对,能在铁轨上跑,载重是马车的二十倍,速度是马车的三倍……”
王熙凤盯着那个小模型,脸色变幻不定。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真像孙宏斌说的,从矿区到府里三十里路,马车拉煤一天最多跑两趟,一车拉两千斤。可这蒸汽机车……
“您说载重多少?”
“按设计,一节车厢能拉两万斤,我们计划先造三节车厢的编组,一趟就是六万斤。”孙宏斌眼睛发光,“一天跑三趟,十八万斤煤!足够供应目前所有蒸汽设备和未来扩建需求!”
“十八万斤……”王熙凤脑子里的算盘又开始响了,“现在西山煤矿的煤运到府里,每千斤运费是二两银子。十八万斤就是……三百六十两运费。如果用这铁、这车……”
“初步测算,铁路运营后,每千斤煤的运输成本能降到三钱银子。”孙宏斌递上另一张表格,“包括燃料、维护、人工。十八万斤总成本五十四两,比现在省三百零六两。一天省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两!”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九千两!比上个月全府总利润还高!
“但这八千两投资,多久能回本?”她立刻抓住关键。
“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孙宏斌说得斩钉截铁,“而且铁路建成后,不仅能运煤,还能运布匹、肥皂、化工品,甚至……载客。大观园到黑山坳,坐马车要两个时辰,坐火车半个时辰就到。到时候收个票钱……”
“载客?!”王熙凤眼睛亮了,“城里那些老爷太太小姐们,愿意坐这铁疙瘩?”
“新鲜啊!”孙宏斌笑道,“您想,电灯都能让他们抢着来看,这能跑的蒸汽铁车,还不挤破头?”
王熙凤沉默了。她在屋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八千两不是小数目,虽然上个月赚了三千八,但这个月刚投了五千两预算出去,府里能动用的现银……
“这铁路……安全吗?”她忽然问,“别跑着跑着翻了,压死人。”
“所以我们从简易铁路开始。”孙宏斌展开设计图,“不用标准钢轨,先用硬木外包铁皮,成本低,容易修。坡度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弯道半径尽量大。安全方面,王铁军教授设计了自动刹车系统和信号灯——哦,用李雪峰教授的电灯改造。”
他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这些技术我们都有储备。唯一缺的,就是钱和人工。”
王熙凤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孙教授,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
“啊?”
“像戏文里那些说客。”王熙凤坐下,端起茶杯,“先画个大饼,告诉你多香多甜,等你咬下去了,才发现里头是空的。”
孙宏斌急了:“二奶奶,我真不是——”
“我知道您不是。”王熙凤打断他,“您是真觉得这事儿能成。我也觉得能成。但八千两……我得跟老太太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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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东暖阁里,贾母听完汇报,半晌没说话。
她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站在旁边的鸳鸯知道,老太太清醒着呢。
“凤丫头,”贾母终于开口,“你心里有几分把握?”
王熙凤斟酌着词句:“回老太太,技术上,孙教授他们应该有七分把握。但钱上……风险不小。万一铁路修了一半,钱不够了,或者修好了不好用,这八千两就打水漂了。”
“八千两……”贾母缓缓道,“够给娘娘在宫里打点一年了。”
这话说得轻,但重如千钧。王熙凤心里一紧:是了,宫里还有个贾元春呢。虽然最近没听说要打点,但谁知道哪天就需要?
“不过——”贾母话锋一转,“你上个月报的三千八百两利润,是真的。我这双老眼还没瞎,账本看得清。既然新法子能赚钱,那该花的钱,就得花。”
她睁开眼,看向孙宏斌:“孙先生,你跟我说实话,这铁路要是修成了,除了运煤省钱,还有什么好处?”
孙宏斌精神一振:“老太太明鉴。第一,运输效率提升,能带动整个产业发展。煤来得快,蒸汽机就能多开;货出得快,工坊就能扩大生产。第二,铁路本身能赚钱,载客、运货都行。第三……”
他顿了顿:“这是大功绩。满大清,不,满天下,第一条铁路!贾府修的!这名声,比赚多少钱都值!”
这话戳中了贾母的心思。老人家最看重什么?面子!荣耀!贾府虽然显赫,但这些年靠的是祖荫和宫里的娘娘。如果能靠自己的本事弄出个“天下第一”……
贾母眼里闪过一丝光。
“凤丫头,”她缓缓道,“这八千两,府里出一半。剩下四千两,你想办法。”
王熙凤心里一沉:四千两?她上哪儿弄去?
但贾母已经发话,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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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各房,反应不一。
贾赦直接冲到贾母那儿:“母亲!您不能由着凤丫头胡来!八千两修什么铁路?那是扔水里!有这钱,不如多买些田产铺面,那是实打实的产业!”
贾母眼皮都没抬:“田产铺面,一年出息多少?”
“这……总有两三成。”
“凤丫头的新营生,上个月出息多少?”
贾赦语塞。
邢夫人在旁边帮腔:“母亲,那铁路我听都没听过,万一不成……”
“电灯你以前听过吗?”贾母反问,“蒸汽织机你听过吗?不都成了吗?”
邢夫人也哑了。
贾政倒是没直接反对,只是忧心忡忡:“母亲,此事太过张扬。若是传出去,恐遭物议……”
“那就让他们议去。”贾母淡淡道,“咱们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碍着谁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反对就是不懂事了。贾赦黑着脸走了,邢夫人跟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败家”。
而年轻人那边,反应就热烈多了。
宝玉听说要修铁路,兴奋得直接跳起来:“铁路?就是那种‘呜呜’叫、冒白烟、在铁轨上跑的大车?夏先生给我看过画册!”
黛玉好奇:“画册上什么样?”
“长长的,像条铁龙!”宝玉比划着,“能拉好多车厢,跑得飞快!夏先生说,在他们那儿,铁路能通全国,想去哪儿去哪儿!”
探春更实际:“如果真能修成,从府里到矿区只要半个时辰……那矿工们来回就方便多了。而且运货快,咱们的布匹、肥皂,能卖得更远。”
宝钗想得更深:“这铁路要是成了,沿线的地价恐怕要涨。咱们府里在那边有庄子吗?得早做打算。”
连贾环都凑过来:“孙教授说,修铁路需要会看图纸、会算数的人。我……我能去帮忙吗?”
王熙凤看着这群兴奋的年轻人,心里那点担忧被冲淡了些。她拍了拍贾环的头:“想去就去,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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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四千两的缺口,还是实打实的压力。
王熙凤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账本发了半天呆。平儿小心地端茶进来:“奶奶,要不……找薛家借点?薛大奶奶跟您关系好……”
“借是要还的。”王熙凤摇头,“还得付利息。不合算。”
“那……找当铺?”
“当什么?府里的东西都有数,少一件都能查出来。”
“要不……”平儿压低声音,“找那些想跟咱们做生意的?比如北静王府,他们不是想学电灯技术吗?让他们入股?”
王熙凤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技术入股可以,但铁路是咱们的根本,不能让外人插手。万一他们学了去,自己修一条,咱们的优势就没了。”
正发愁呢,外头传来通报:“二奶奶,薛大奶奶来了。”
薛姨妈?她来干什么?
王熙凤赶紧迎出去。薛姨妈带着宝钗进来,笑吟吟的:“凤丫头,听说你要修铁路,缺钱?”
“姨妈消息真灵通。”王熙凤苦笑,“可不是么,老太太让府里出一半,另一半让我想办法。四千两呢,我正发愁。”
薛姨妈坐下,慢条斯理道:“我倒有个法子。”
“您说!”
“发债。”薛姨妈吐出两个字。
王熙凤一愣:“债?”
“对,就像钱庄发的银票。”薛姨妈解释道,“你写个借据,写明借多少钱、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然后分小份,比如十两一份、五十两一份,卖给府里各房、还有外头信得过的亲戚朋友。这叫‘债券’。”
王熙凤听得云里雾里:“这……有人买吗?”
“有啊。”薛姨妈笑道,“上个月你不是赚了三千八百两吗?这就是信用。大家知道你能赚钱,就愿意借钱给你赚利息。比如我,就先买五百两的。”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姨妈,您真敢信我?”
“我信的不是你,是你的本事。”薛姨妈拍拍她的手,“再说了,宝丫头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们的新营生多厉害。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信自己闺女?”
宝钗在旁边抿嘴笑。
王熙凤脑子飞快转起来:十两一份……府里各房主子、有头脸的管事,加起来能凑个几十份。外头亲戚朋友……北静王府、镇国公府那些,也许愿意投点?
“利息定多少合适?”她问。
“年息一成五。”薛姨妈显然早就想好了,“比钱庄高一倍,比放贷低一点。既吸引人,又不至于太高显得没底气。”
“期限呢?”
“三年。三年后铁路肯定赚钱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王熙凤算了算:四千两,年息一成五,一年利息六百两,三年一千八百两。加上本金,三年后要还五千八百两。
压力不小,但……如果铁路真像孙宏斌说的那么赚钱,应该还得起。
“干了!”王熙凤一拍桌子,“平儿,准备纸笔!我这就写债券样本!”
薛姨妈笑着补充:“记得找几个保人,增加信用。我可以算一个,再找找……老太太?”
王熙凤眼睛一亮:“对!请老太太做保,这债券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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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荣国府铁路建设债券”正式发行。
债券是用上好的宣纸印的——李雪峰团队用改良的活字印刷术做的,字体工整清晰。上面写着:
【兹有荣国府为修建西院至黑山坳铁路,特发行建设债券。面额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种。年息一成五,三年期满还本付息。保人:贾母史太君、薛王氏。】
下面盖着荣国府的大印和王熙凤的私章。
债券先在府内发行。各房反应热烈。
探春第一个来买:“我攒的月钱,五十两,全买了!”
宝玉也凑热闹:“我……我没现钱,但我有些古董摆件,能抵吗?”
王熙凤笑骂:“去去去,拿现钱来!古董我不要!”
最后还是贾母发话,从宝玉的份例里预支了一百两,给他买了十张十两的债券。宝玉拿着那十张纸,新奇得不得了:“这就是债券?能生钱的纸?”
黛玉也买了三十两——是郑海涛给她发的“技术顾问津贴”,她攒着没用。
连赵姨娘都偷偷来买了二十两——是贾环求她买的,说“铁路肯定成,买了稳赚”。
府内一圈下来,卖了一千二百两。
接着是外头。薛姨妈带头买了五百两,又拉了几个相熟的官太太,凑了八百两。北静王府听说后,派管家来买了三百两,说是“支持新生事物”。镇国公府、理国公府也各买了二百两。
最让人意外的是,几个原来跟贾府有生意往来的布庄掌柜,也找上门来,说要买债券。
“王掌柜,您这是……”王熙凤不解。
“二奶奶,实不相瞒。”王掌柜搓着手,“您那蒸汽织机出的布,质量好价钱低,我们的布都快卖不动了。我们想着,与其跟您竞争,不如跟着您干。这债券……就当入个伙,以后铁路修成了,运货便宜,我们也沾光。”
王熙凤明白了。这是示好,也是投资未来。
她爽快地收了钱,给了债券。
十天下来,四千两债券,卖出去三千七百两。还差三百两。
“剩下的我自己补。”王熙凤对平儿说,“从我私房里出。”
平儿惊讶:“奶奶,那可是您攒了好久的……”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王熙凤咬牙,“这铁路要是成了,别说三百两,三千两我也赚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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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位了,工程正式启动。
孙宏斌组建了“铁路建设指挥部”,自任总指挥。王铁军负责机车制造,李雪峰负责信号系统,连郑海涛都被拉来研究铁轨防腐涂料。
施工队从矿工学徒里选了五十个体格最好的,又从外头招了三十个流民——按雇佣工待遇,月钱一两五钱,管吃住。
第一天开工,场面壮观。
西院空地上,孙宏斌拿着铁皮喇叭喊:“兄弟们!咱们今天干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满大清第一条铁路!将来史书上,都得记着咱们的名字!”
工人们听不懂什么史书,但听得懂“大事”。一个个挺直腰板。
“现在,分工!”孙宏斌展开图纸,“第一组,勘测组!跟我去实地测量路线!第二组,路基组!按照勘测标记,平整土地、夯实路基!第三组,轨道组!准备枕木和铁皮!”
栓柱被分在轨道组。他看着堆成小山的硬木——是从薛家木料行买的柞木,又硬又沉——问孙宏斌:“教授,这木头要怎么包铁皮?”
“看图纸。”孙宏斌递过来一张图,“先把木头刨平,两头打孔,用铁箍固定。然后在朝上一面钉上铁皮条——王铁军教授正在打制,一寸宽、三分厚,要钉得严丝合缝。”
栓柱仔细看图纸,又问:“那铁轨怎么连接?”
“用鱼尾板。”孙宏斌比划着,“两截铁轨接起来,用两块铁板夹住,螺栓固定。注意,接头要留缝隙,热胀冷缩用。”
这些词儿栓柱半懂不懂,但他认真记下。分之三。”
“那要多花多少枕木和铁轨啊……”
“安全第一。”孙宏斌拍拍他肩膀,“记住,工程可以慢,可以贵,但不能出事。一出事,就是人命。”
贾环重重点头。
路基平整更慢。三十里路,靠人力一锹一镐地挖,进度像蜗牛。王熙凤看了两次,急得不行:“太慢了!照这速度,三个月能修完?”
孙宏斌苦笑:“二奶奶,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要是有压路机……”
“什么是压路机?”
“就是……大铁滚子,用蒸汽机拉着,能把土压实。”
王熙凤眼睛一亮:“那造啊!”
“没时间啊……”
“挤时间!”王熙凤不容置疑,“王铁军教授那边,我让他分一半人手给你造压路机!造出来了,效率翻倍,时间不就省出来了?”
孙宏斌想想也是,同意了。
于是王铁军实验室里,一边造蒸汽机车,一边造压路机,忙得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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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第一段试验轨道铺好了。
就在西院外头空地,一百丈长,笔直笔直。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枕木整整齐齐。
王熙凤带着府里主子们来看。贾母也来了,坐着软轿。
“这就是铁路?”贾母眯着眼看。
“是,老太太。”孙宏斌恭敬道,“您要试试吗?”
“试什么?”
“试车。”孙宏斌招手,几个工人推过来一辆平板车——就是普通的马车厢,底下换了能在铁轨上跑的轮子。
贾母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王熙凤、宝玉、黛玉、宝钗也跟着上去。
孙宏斌亲自推车。
车在铁轨上滑行,异常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咦?”贾母惊讶,“比马车稳当多了。”
“因为铁轨平整,轮子有轮缘卡着,不会左右晃。”孙宏斌解释。
车推到尽头,调头,又推回来。短短一百丈,贾母坐了两趟,脸上露出笑容:“好,确实好。”
她看向王熙凤:“钱花得值。”
就这一句话,王熙凤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
有老太太这句话,这铁路,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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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宝玉拉着黛玉又来看铁路。
夕阳照在铁轨上,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两条伸向远方的金线。
“妹妹,你说这铁路修成了,能通到哪里去?”宝玉问。
“不是说通到黑山坳吗?”黛玉道。
“我是说……更远的地方。”宝玉望着远方,“通到金陵城外?通到扬州?通到京城?要是天下都是铁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得花多少钱啊。”黛玉笑了。
“钱可以赚。”宝玉认真道,“夏先生说,在他们那儿,铁路网有几万里长,能在一夜之间从最南到最北。人们可以早晨在江南吃汤包,晚上在塞外看星星。”
黛玉想象着那场景,轻声说:“那……真好。”
铁轨静静躺在暮色里,像沉睡的巨龙。
但很快,它就会醒来,发出第一声轰鸣。
而坐在龙背上的人,会看到从未见过的风景。
王熙凤站在不远处,看着夕阳下的铁轨,又看看手里的债券账本,忽然笑了。
八千两?
值。
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