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才是我原本想写的结局,但是后面我觉得太刀了,然后就换了)
落霞关的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碎了所有的侥幸与希望。
魔潮的规模远超预估。那不是零散的侵袭,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毁灭洪流。憎厄魔骸的身影不止一具,夹杂着无数被魔气深度侵蚀、失去理智只余杀戮本能的修士与妖兽。净世宗“援军”的背叛与背后捅刀,更是将联军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听松小队作为年轻一代中的精锐,被投入了最惨烈的正面绞杀战场。
顾潇的深海剑意再凌厉,也斩不尽无穷无尽的魔物。他护在江星然身侧,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靛蓝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替江星然挡下了三次致命的偷袭,最后一次,一根淬着剧毒的骨刺贯穿了他的左胸,离心脏只差毫厘。他踉跄着,却依旧死死挡在江星然面前,直到力竭倒下,深海蓝的眼眸最后望向江星然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便彻底黯淡下去。
宋余的翠绿灵力在血腥的战场上如同风中残烛。他不仅要救治伤员,还要对抗无处不在的魔气侵蚀。当一只隐匿的魔物从地底窜出,扑向正为沈无灾处理背后伤口的他时,沈无灾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将魔物钉死,自己的空门却暴露给了另一侧袭来的利爪。宋余想将他推开,却已经晚了。利爪撕裂了沈无灾的喉咙,也划开了宋余的颈动脉。温热的血喷溅出来,两人倒在了一起,宋余最后的目光越过沈无灾失去神采的淡紫色眼眸,望向远处那片混乱,带着未能救下同伴的深深无力与遗憾,渐渐涣散。
沈无灾如同真正的影子,在魔潮中穿梭,每一次现身都带走一条魔化头目的性命。但他终究是人,不是真正的影子。为了掩护侧翼崩溃的防线,他主动吸引了大量火力,身陷重围。当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短刃刺入最后一只魔物的眼眶时,他自己的胸膛也被数根骨刺洞穿。他靠着残破的矮墙滑坐在地,淡紫色的眼眸冷冷地望着灰暗的天空,气息迅速微弱下去,至死未发一言,沉默得如同他来时一样。
江星然疯了。
血火之力不受控制地爆发,他像一尊燃烧的杀神,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想要冲到倒下的同伴身边,却被更多的魔物阻隔。他眼睁睁看着顾潇倒下,看着宋余和沈无灾被淹没,嘶吼声撕心裂肺,眼泪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他灵力濒临耗尽、心神俱裂之际,云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侧前方。没有长篇大论的嘲讽,没有猫捉老鼠的戏弄,只有冰冷的、精准的杀意。
莹白的长剑并未刺向他的胸膛。
而是化作两道毒蛇般的寒光,直取他的双目!
太快了!快到江星然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格挡。
“噗嗤!”
剧痛!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整个世界的光明和色彩都被瞬间剥夺、然后被粗暴地塞入无尽黑暗与灼热的剧痛!
江星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眼睛,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指缝。他踉跄后退,世界在他“眼前”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永恒的、绝望的漆黑,和眼球被毁、视神经被狂暴灵力绞碎的尖锐痛楚。
云漓似乎对此很满意,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留你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好好‘看看’这结局”,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消失在混乱的战场。
苏挽晴在相对靠后的支援位置,目睹了前方炼狱般的一切。她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同门的师姐死死拉住。“去了只是送死!挽晴!冷静!”师姐的哭喊在耳边轰鸣。她看着顾潇倒下,看着宋余和沈无灾被淹没,最后,看着江星然捂住鲜血淋漓的双眼,在魔潮中如同无头苍蝇般踉跄,然后被及时赶到的、浑身浴血的凌云长老拼死救下,强行带离了那片死地。
落霞关,终究是守住了,在付出了包括听松小队四人在内的、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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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度宗,赤霞峰深处,一处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僻静院落。
江星然在床上昏睡了很久。身体的重伤在宗门最好的灵药和治疗下缓慢恢复,但那双眼睛……药堂长老们查看后,皆沉默摇头。云漓的剑意歹毒无比,不仅彻底摧毁了眼球,更侵蚀了视神经与相连的部分脑域,回天乏术。
他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头疼,眼窝深处更是一种空洞的、持续不断的灼痛。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起初以为天还没亮,或是房间太暗。他伸出手,在眼前晃动。
没有光影,没有轮廓。
只有一片虚无。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点灯……”
守在外间的苏挽晴几乎是冲进来的。当她看到床上那个消瘦苍白、双眼紧闭却依旧有血丝渗出纱布的少年,茫然地“望”向空中,双手无措地向前摸索时,积蓄了多日的泪水瞬间决堤。
“星然……”她哽咽着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这儿……是挽晴。”
“挽晴?”江星然愣住,手指微微蜷缩,“天……还没亮吗?还是……我……我在哪?顾潇他们呢?仗打完了吗?我们赢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微弱的希冀。
苏挽晴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凌云长老叮嘱过,暂时不能告诉他真相,怕他承受不住。
“我们在宗门……仗……打完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先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江星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抽回手,再次举到眼前,然后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眼睛——那里缠着厚厚的、带着药味的纱布。
“我的眼睛……”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暂时的!”苏挽晴急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去碰纱布,声音带着哭腔和强行装出的镇定,“长老们说伤得很重,需要时间恢复,你别乱动,好好休养,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江星然停止了挣扎,静静地“看”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没有再追问顾潇他们,仿佛已经从苏挽晴极力掩饰的悲痛和这片永恒的黑暗中,窥见了最可怕的答案。
他沉默了。
然后,他摸索着,想要下床。
“星然!你要做什么?”苏挽晴慌忙按住他。
“我想……走走。”他平静地说,声音空洞。
“不行!你伤还没好!而且……”苏挽晴看着他那双被白布覆盖、却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目光”,心如刀绞,“长老吩咐了,你要静养。”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星然被近乎软禁在这方小院里。房间里所有可能伤到他的东西都被收走,桌椅的边角包上了软垫,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且有阵法阻隔。凌云长老每日都来,亲自探查他的伤势,输入灵力温养他受损的经脉和神魂,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担忧。他反复叮嘱苏挽晴要看好他,绝不能让他有独处的机会,更不能让他接触任何与战场、与逝者相关的消息。
江星然异常地“听话”。
他不再试图下床,不再问东问西。给他药,他就喝;给他饭,他就吃;扶他起来活动,他就活动。只是那双被白布蒙住的眼睛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他变得异常沉默,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更别提笑了。偶尔苏挽晴为了逗他开心,讲起以前听松小院的趣事,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鲜活的记忆,也随着他的视力一起,被埋葬在了落霞关的焦土之下。
一个月后,在凌云长老反复确认他身体已无大碍、情绪也“稳定”得令人心慌后,他终于被允许在苏挽晴的搀扶下,走出房间,在小院里晒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很暖,微风带着花香。江星然安静地站在梨花树下,仰起脸,“望”着阳光的方向。白皙的脸庞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蒙眼的白布格外刺目。他伸出手,似乎想感受阳光的温度,指尖却在触及光线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又缓缓收回。
他“习惯”了黑暗。行走时不再需要人时刻搀扶,能凭借记忆和微弱的空气流动、声音回响,在小院里缓慢行走,不会撞到东西。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世界,只剩下触觉、听觉、嗅觉,以及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他变得格外依赖那只被允许留在身边、由宋余以前帮他挑选的、通体雪白的灵犬“雪团”。雪团很通人性,似乎明白小主人遭遇了什么,总是安静地陪在他脚边,用温热的舌头舔舐他冰凉的手指,在他茫然站立时,轻轻用头顶蹭他的腿,引导他方向。
江星然会蹲下身,摸索着抱住雪团温暖的身体,将脸埋在它柔软的长毛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只有那时,他周身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才会稍稍松动一丝。
他一次又一次地恳求凌云长老,想去参加宗门的追悼法会。起初被严厉拒绝,后来看他态度异常坚持,甚至以绝食相胁(虽然很快被苏挽晴发现制止),凌云长老终究还是心软了,在法会最后一天,允许苏挽晴陪他前往英烈祠外围,远远地“听”一听。
那天,江星然穿着素白的孝服,蒙着白布,在苏挽晴的搀扶下,站在远离人群的廊柱阴影里。他“听”着沉重哀戚的钟声,听着凌云长老念诵长长的牺牲者名录,听着无数同门的悲声痛哭……当“顾潇”、“宋余”、“沈无灾”的名字被依次念出时,苏挽晴感觉到搀扶的手臂猛地僵硬如铁,然后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他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法会结束,人群散去,苏挽晴红着眼眶,想扶他回去时,他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去他们坟前看看。”
不是要求,是陈述。
苏挽晴看向一旁沉默的凌云长老,长老疲惫地挥了挥手,默许了。
在后山一片新立的墓碑林中,苏挽晴带着他,走到了那三座并排而立、还带着新土气息的坟茔前。墓碑上简单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江星然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一点点摸索过冰冷的石碑,指尖划过每一个凹陷的刻痕。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从顾潇的碑,到宋余的,再到沈无灾的。
没有哭喊,没有倾诉。
只有无尽的沉默,和那仿佛要将墓碑上的名字烙印进指尖的、细微的摩挲。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墓碑上。
当晚,回到小院后,江星然异常地“平静”。他甚至主动对苏挽晴说:“我累了,想早点休息。挽晴,你也去歇着吧,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从前那个江星然的温和。
苏挽晴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连日来的悲痛和疲惫让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法会后心力交瘁。她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危险物品,又叮嘱雪团好好陪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几乎沾枕即着。
夜深人静。
江星然从床上坐起,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隔壁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摸索着下床,动作悄无声息。他走到屋角,轻轻拍了拍蜷缩在那里的雪团。雪团立刻醒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江星然蹲下身,抱住雪团,将脸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对着雪团,也仿佛对着虚空,轻声说:
“对不起,雪团。”
“恐怕今后……只能是你一个人了。”
雪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呜咽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袖。
江星然没有理会。他集中起这一个月来,在黑暗中默默恢复、积攒的所有灵力。虽然双眼已盲,经脉受损,但灵血体质的基础和金丹期的修为仍在。他将灵力缓缓注入雪团体内,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温和的引导和链接,如同建立一种简单的契约,让雪团能暂时理解并执行他一个强烈的意念指令。
做完这一切,他摸索着,从床垫最底下,抽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截不知何时被他偷偷藏起、磨得异常锋利的、原本用来固定灵植的玉片。玉质坚硬,边缘薄如刀刃。
他将玉片小心地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他俯身,轻轻打开了房门。
雪团在他的灵力指引下,虽然困惑不安,却还是听话地走在前面,充当他的眼睛和向导,避开障碍,无声无息地带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夜深人静的赤霞峰小径上,朝着后山墓地的方向而去。
月色凄清,照在少年单薄的身影和前方引路的白犬身上,如同奔赴一场沉默的、早已注定的约会。
来到那三座并排的墓碑前。
江星然停下脚步,缓缓跪了下来。他伸出手,再次一一抚摸过那冰冷的碑石,指尖留恋地停留在每一个名字上。
顾潇。宋余。沈无灾。
姐姐。家族。听松小队。光明。希望。
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这里,埋葬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无星的夜空,蒙眼的白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恸,没有绝望,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然后,两行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白布下缓缓渗出。
不是透明的泪。
是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泪。
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举起手中那锋利的玉片,抵在了自己脖颈侧边最脆弱的位置。冰凉的玉刃紧贴着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脉搏在下面微弱而急促地跳动。
雪团焦急地围着他打转,低声呜咽,用头去顶他的手,却无法撼动那决绝的力道。
江星然最后“看”了一眼三座墓碑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解脱的,也是彻底湮灭了所有光亮的弧度。
手下用力。
锋利的玉刃划过脖颈,割裂皮肉与血管。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比他眼中流下的血泪更加汹涌,浸湿了素白的衣襟,也染红了身下被他的灵血浸染过的泥土。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终伏在了三座墓碑之前,仿佛一个最后的、无言的拥抱。
雪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扑到他身边,用舌头徒劳地舔舐他脖颈的伤口,试图堵住那汩汩流淌的生命力,却只是染了满嘴的猩红。
月光冷寂,照着墓碑前相叠的身影,和那滩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来年开春。
后山那片原本肃杀悲凉的墓地,在江星然血浸的那一小片土地上,竟破土长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极其娇艳柔弱的花朵。花瓣是渐变的粉红色,花心却有一点如血般的殷红,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
像是星辰陨落后,挣扎着开出的、最后一点凄美的微光。
而听松小队,至此,全员覆没。
只剩下赤霞峰上,一个日渐憔悴、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小院和梨花树自言自语的苏挽晴。她有时会温柔地给雪团梳毛,仿佛在对谁说话;有时会突然对着空气发怒,指责谁又偷偷冒险;有时会在深夜惊醒,哭着喊姐姐,喊星然,喊顾师兄……
再后来,她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她会对着空气甜甜地笑,说“今天宋余哥又研究出新点心啦”;会对着空无一人的石桌嗔怪“沈无灾你又神出鬼没吓唬人”;会在起风时,急忙拿起一件靛蓝色的外袍跑出去,嘴里念叨着“顾潇你个笨蛋,又忘了加衣服”……
梨花开了又谢。
听松小院的风铃依旧在响。
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些鲜活的身影,和交织的欢声笑语。
只剩一个被困在往昔美好幻影中、渐渐疯癫破碎的孤独灵魂,守着一段鲜血淋漓、无人再能听见的……余烬回音。
(番外·星陨·烬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