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宗深处魔胎解封、魔气冲天的消息,如同最迅疾的瘟疫,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通过各种紧急传讯渠道,传递到了四大宗门的核心高层。
赤霞峰地底,静室偏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四人刚刚向江星然大致解释清楚这两年的变故,以及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尚未等江星然完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凌云长老威严而急迫的传讯便直接响彻在顾潇的识海。
“魔胎已现,于净世宗‘源初之泉’深处孵化,魔气滔天,成长速度匪夷所思。据前线残留的净世宗弃徒情报及阵法波动观测,其力量层级正以每个时辰跃升一阶的速度暴涨,预测最多三个时辰,便将跨入化神门槛,成为真正的‘堕魔’!届时,生灵涂炭,乾坤颠覆!”
“厄度、天衍、神兵三宗长老团已紧急集结!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尔等四人修为已达长老标准,且对净世宗及魔胎情况最为了解,即刻前往赤霞峰顶‘破云台’汇合!不得有误!”
传讯简短,却字字千钧,透着山雨欲来的巨大危机。
顾潇的脸色瞬间冷峻如寒铁。宋余眉头紧锁,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药囊。沈无灾周身气息骤然凛冽,如出鞘利刃。苏挽晴俏脸发白,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流风”弓。
化神期的堕魔……那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足以真正动摇一方天地根基、带来无尽杀戮与毁灭的灾厄。
“星然,”顾潇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必须留在这里。”
江星然猛地抬头,那双还带着些许红肿的渐变眼眸里充满了错愕与急迫:“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顾潇打断他,蹲下身,双手按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深海蓝的眼眸直视着他,“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们分心。魔胎初生,力量虽增长迅猛,但此刻是它最脆弱、也是唯一可能被扼杀在摇篮里的时机。我们必须抓住。”
“可是……”江星然还想争辩,小脸因为急切而涨红,“我……我的灵力还在!我感觉得到,比以前强了好多!还有那股……云漓的力量,我也可以试着……”
“星然,”宋余也蹲了下来,声音温和却坚定,“你的身体尚未恢复,记忆与力量融合还不稳定。强行催动,风险太大。而且,你忘了凌肃长老的话吗?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和适应,让身体慢慢消化吸收那些力量,才能安全地变回去,才能真正发挥实力。”
沈无灾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偏厅通往出口的方向,姿态不言而喻。
苏挽晴咬了咬唇,看着江星然焦急的小脸,心中不忍,但还是狠下心道:“星然,听话。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你在这里,布下了最强的防御和隐匿阵法,只要你不出去,就是最安全的。等我们解决了魔胎,就立刻回来接你,好不好?”
四个大人,四双眼睛,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与决绝。
江星然看着他们,看着顾潇眼中深藏的担忧与不容置疑,看着宋余温和下的坚持,看着沈无灾沉默的守护,看着苏挽晴强忍的不舍……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以他现在这副十岁孩童的躯体,别说帮忙,恐怕连自保都勉强。
可是……可是让他就这样待在安全的壳子里,等待同伴去面对那么可怕的危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一种久违的、名为“无能为力”的痛苦,混合着对同伴安危的巨大恐惧,再次席卷了他。
最终,在四人的注视下,江星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我知道了。你们……要小心。”
顾潇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用力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意味。
“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与宋余、沈无灾、苏挽晴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迅速转身,朝着静室出口快步走去。
厚重的、铭刻着层层阵法的玄铁石门,在江星然面前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紧接着,是更加繁复的锁闭阵纹被激活的嗡鸣,一层层肉眼可见的、交织着防御、隐匿、隔绝气息的灵光在石门表面亮起,最终将石门彻底封死,与外界隔绝。
江星然站在原地,赤着小脚,仰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石门。
静室很大,很空。灵灯的光芒柔和恒定,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几人身上的气息,以及……一丝未散的紧张与离别的味道。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慢慢地走到门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玄铁门面上。触感坚硬,冰凉,隔绝了一切。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试着将体内那汹涌澎湃、远超他此刻体型应有的灵力灌注进去,石门上的阵纹只是微微一亮,便将他的力量轻易化解吸收,依旧稳固如山。
他们……把他锁在这里了。
为了保护他。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却不是暖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恐慌。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情景。
小小的身体,孤零零地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后。
不是玄铁石门,是江家老宅那扇沉重的、雕刻着星陨阁徽记的朱漆木门。
外面是喧哗的人声,兵戈碰撞的声响,还有……姐姐江望舒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与决绝的叮嘱声。
“星然,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等姐姐回来。”
“姐姐……你要去哪里?”年幼的、声音还带着奶气的他,扒着门缝,看着门外姐姐被月光勾勒出的、有些模糊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去……一个必须去的地方。”姐姐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保护好自己,星然。等姐姐回来,就带你去看落霞关最美的日出。”
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什么。
他听话地没有立刻开门,只是趴在门缝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那些喧嚣和兵戈声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尽的等待。
一天,两天……很多天。
推开门再回来的,不是姐姐。
是须发皆白、神色悲悯又复杂的凌云长老。
长老身后,是已然化为焦土断壁、再也不复往日荣光的江家宅院,以及……一具盖着白布的、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摸他头、不会叫他“星然”的冰冷身躯。
“星然,跟我回厄度宗吧。”凌云长老的声音,如同穿透了时光的壁垒,在此刻寂静的静室里,诡异地回响起来。
“不——!”
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惊叫从江星然的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收回按在石门上的手,小小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寝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种心脏被掏空般的剧痛与窒息。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顾潇他们不是姐姐!他们是去斩杀魔胎!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的!
理智在拼命嘶吼,试图压过心底翻涌的、源自童年创伤的深重恐惧。
可是那扇紧闭的门,这被隔绝的、安静得可怕的空间,还有门外那未知的、正在飞速成长的恐怖魔胎……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我安慰。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江星然喃喃自语,眼神因为恐惧和某种偏执而变得有些混乱。他再次冲向石门,小小的手掌紧贴上去,体内那浩瀚得不可思议的灵力开始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
淡粉色的灵光与一股深沉晦暗、却同样磅礴的白色力量(属于云漓的那部分)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狠狠冲击着石门上的阵纹!
嗡——!!!
这一次,石门的反应剧烈得多!整个门面都亮起了刺目的防御灵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与震动!门上铭刻的阵纹疯狂流转,试图化解和分散这股远超预计的恐怖力量冲击!
喀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石门边缘,一道原本极为隐蔽的、负责灵力疏导的阵纹,竟然在这股蛮横狂暴的混合力量冲击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在江星然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准备再次加力时——
“星然!住手!”
一声低沉的、带着急切与怒意的喝斥,如同惊雷般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数道强大的灵力波动瞬间降临!是顾潇他们!他们还没走远,感应到了静室这边异常的灵力暴动,立刻折返!
“加固阵法!”顾潇的声音冰冷而急促。
门外瞬间响起繁杂的灵力波动和阵法加固的嗡鸣声。数道远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繁复的防御与封锁阵纹,被顾潇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叠加在了原有的阵法之上!
刚刚出现裂痕的阵纹瞬间被修补、覆盖、加固!
江星然感觉到,自己与门外那几道熟悉气息之间,仿佛瞬间被砌起了一道更加厚重、更加无法撼动的灵力高墙!
“星然,”顾潇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石门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听话!待在原地!不许再试图破门!那不是你能面对的敌人!你现在的任务,是抓紧时间静心修炼,尽快让身体恢复!只有你真正恢复了,才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明白吗?!”
宋余温和却同样严肃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星然,不要任性。相信我们。”
苏挽晴带着哭腔:“星然,求你……别让我们担心……”
沈无灾没有开口,但一股更加冷冽坚定的守护意志,清晰地透门而入。
江星然贴在石门上的小手,无力地滑落。
他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重逢的喜悦或委屈,而是因为深深的无力、恐惧,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不甘的怒火。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他现在的样子,出去只能是累赘。
可是……这种被保护、被隔绝、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比直面死亡,更让他煎熬。
门外,加固阵法的波动渐渐平息。
顾潇等人似乎在外面停留了片刻,确认阵法稳固,也确认他没有再做出过激举动后,才再次匆匆离去。这一次,脚步声更加决绝,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
静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灵灯恒定地亮着,映照着缩在石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哭泣的、小小的身影。
过了很久,很久。
眼泪终于流干了。
江星然缓缓抬起头,露出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他看着眼前这扇隔绝了他与外界、也隔绝了他与危险的门,眼神渐渐从无助的恐惧,一点点沉淀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姐姐没能回来。
但顾潇他们……一定要回来。
而他,不能再只是等待。
十岁孩童的身体缓缓站起。他走到静室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稚嫩的小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坚定。
既然无法出去并肩作战。
既然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
那么……
就修炼吧。
抛开一切杂念,无视内心的焦灼与恐惧,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浩瀚却尚未完全驯服的力量之海。
感受着灵血的脉动,引导着云漓那部分被强行灌注、此刻却已开始缓慢与自身本源融合的强大力量,按照记忆中最熟悉的厄度宗心法路线,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周天。
每一次呼吸,都试图让这具幼小的身体,多吸收一分灵气,多消化一丝力量,多成长一寸。
快了……
再快一点……
他要变回去。
回到那个可以执剑并肩、可以守护而不是被守护的、十七岁的江星然。
门外,山雨欲来风满楼。
门内,稚子闭目,于无声处,竭力生长。
时间,在沉寂的修炼与远方的风暴酝酿中,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