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暖融。江星然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感中醒来,意识尚有些混沌,只觉得背后紧贴着一片坚实滚烫的源泉,腰间环着的手臂沉稳有力,自己的手也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他怔了怔,昨夜零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冰冷的刀刃、自己不受控制的手、顾潇惊怒的脸、还有那一声撕心裂肺般的低吼……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寒冷,和此刻身后这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暖意。
是顾潇。
他几乎整个被顾潇圈在怀里,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顾潇身上仅着单薄的贴身衬裤,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冰冷未褪的后背,呼吸均匀地拂过他后颈的皮肤。而他自己,身上还裹着顾潇的外袍,里衣汗湿后又捂干,有些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江星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地同榻而眠,即便是幼时与姐姐,也未曾这般……毫无间隙。顾潇的手臂环在他腰间,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他心慌意乱,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想悄悄挪开一点,却轻微一动,腰间的手臂便立刻收紧了些许,头顶传来顾潇低沉微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磁性的声音:
“别动。”
江星然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潇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睡意,只有一片沉凝的清醒。他先探手抚上江星然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又捏了捏他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这才稍稍松开了手臂,坐起身。
“感觉如何?”顾潇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依旧残留着惊悸苍白的脸上仔细逡巡。
“……还好,就是有点没力气。”江星然声音干涩,不敢与他对视,眼神飘忽地看着床顶帐幔。
顾潇没再多问,起身迅速穿戴整齐,又拿来干净温暖的衣物放在床边:“换上,我去叫宋余。”
宋余很快被请来,温润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仔细为江星然检查了脉息、神魂、周身经络,又查看了他手背上那道已经几乎愈合的细小伤口。
“脉象虽有些虚浮,是惊悸与寒气侵体所致,但根基未损,神魂虽有震荡,却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好。”宋余诊断道,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星然,你可记得昨夜梦中或之前,有无任何异常感觉?比如闻到特殊气味,听到不该有的声音,或是身体某处有异样?”
江星然努力回忆,摇了摇头:“就是做噩梦,动不了,感觉很沉……很黑。别的……好像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昨天回来,我手上有道小口子,用了云漓道友给的那‘暖阳丹’的粉末抹了抹,感觉挺清凉舒服的。”
顾潇和宋余的目光瞬间交汇。
“药呢?”顾潇沉声问。
江星然从枕边摸出那个小巧的玉瓶,递给宋余。
宋余接过,拔开塞子,倒出其中一枚碧莹莹的丹药于掌心。丹药圆润,散发着纯净的暖香,并无丝毫邪异气息。他以自身精纯的木系灵力细细探查,又取出一套小巧的银针、玉碟等物,刮下少许粉末,进行更细致的辨析。
时间一点点过去,室内只剩下宋余操作时极轻微的声响。江星然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潇则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雪景,侧脸线条冷硬。
良久,宋余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难以置信。
“如何?”顾潇转身,目光如电。
宋余缓缓摇头,语气肯定:“此丹……毫无问题。”
他指向玉碟中那些被检验过的粉末:“主材是上等的‘赤阳草’、‘暖玉髓’辅以数味温补固元的灵药,炼制手法精纯,药性中正平和,确实是上好的驱寒培元丹药。我以灵力反复探查,也用了三种不同的验毒、验幻之法,皆未发现任何隐藏的毒素、诅咒、或致幻成分。”
他看向江星然手背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至于这伤口,也仅仅是普通皮肉伤,无任何异种灵力或物质残留。”
“也就是说,”宋余总结,眉头紧锁,“从丹药和伤口本身,找不出任何导致昨夜之事的直接证据。”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江星然愣住了。不是药的问题?那自己昨晚怎么会……那样?
顾潇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幽深,仿佛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他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被检验过的丹药,置于掌心,凝视着。暖香依旧,丹药莹润,任谁看,这都是出自一位仁心善手的修士之手的良药。
没有问题?
恰恰是这种“毫无问题”,让顾潇心中的寒意更甚。
云漓……此人手段,竟如此高明?高明到连宋余这般医术精湛、心思缜密之人都查不出丝毫端倪?
还是说……真的与云漓无关?昨夜之事,另有隐情?
不。顾潇立刻否定了后者。太过巧合。云漓的出现,赠药,江星然用药后当夜便出现如此诡异恐怖的梦魇与失控行为……世间没有这般巧合!
只是,对方的手段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认知。
“或许……”宋余沉吟道,“有些作用于神魂、引动心魔或操控潜意识的手段,并非通过实体药物或诅咒达成,而是依赖于某种极高明的幻术、精神力引导,或……与受术者自身潜藏的某些心绪、记忆共鸣触发。若是如此,确实难以从外物上找到痕迹。”
他看向江星然,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星然,你最近……可有什么特别忧心、恐惧,或难以释怀之事?”
江星然茫然地摇了摇头。除了姐姐的逝去一直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最近并无新添的忧惧。而且姐姐之事,与昨夜那诡异的状态似乎也毫无关联。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此事暂且压下。”顾潇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丹药既无问题,便收着。但日后,任何来历不明之物,不得再轻易使用。” 他看向江星然,目光沉沉,“你近日便留在我院中休养,无我准许,不得独自外出。”
江星然张了张嘴,想抗议,但对上顾潇那双深海般不见底、却隐约翻涌着未散后怕的眼眸,话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宋余留下些安神补气的丹药,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他需要回去查阅更多古籍,看是否有类似无痕操控的记载。
顾潇送宋余到院门口。
“顾师兄,”宋余压低声音,温润的脸上带着忧色,“星然此番,绝非寻常。那云漓……务必小心。我回去会再细查。”
顾潇点了点头,目送宋余离去。他站在院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肩头,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远处连绵的雪峰与云雾。
没有证据。
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
与此同时,在距离厄度宗千里之外,一片被终年不散的奇异云雾笼罩的险峻群峰深处。
这里仿佛独立于世间,外界风雪与此地无关。奇花异草在温润的灵气中生长,珍禽异兽悠然漫步,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流泉飞瀑点缀其间,恍若仙境。但若仔细感知,便会发现这片仙境般的所在,笼罩在一层极其高明、变幻莫测的幻境屏障之下,寻常修士哪怕走到近前,也只会觉得是一片普通的云雾山谷,难以窥见内中玄机。
最高的那座山峰之巅,一座完全由白玉砌成、纤尘不染的宫殿静默矗立。殿外云海翻腾,殿内却温暖如春,弥漫着一种空灵淡雅的香气。
云漓一袭月白广袖长袍,立于殿中巨大的镂空雕花窗前,眺望着厄度宗大致的方向。窗外云卷云舒,映照着他那双流转着迷离幻彩的眼眸。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悲悯浅淡的笑意,只是此刻,那笑意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兴味。
“棋局……才刚刚开始呢。”他轻声自语,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纯净无瑕的灵血,坚韧有趣的魂魄,还有那份赤子般的珍视之心……真是难得一见的‘良材’。”
他微微抬手,指尖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轻轻拨动。
“一次试探,便引动了如此强烈的守护执念……倒比预想的更有趣。顾潇……厄度宗这一代的剑子么?倒是个不错的‘磨刀石’,亦是……一份不错的‘养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鹅黄色劲装、身姿挺拔矫健、容貌姣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腰间佩剑,正是之前试剑会上与顾潇交手、最终夺得魁首的那位“重岳峰”大师姐——岳清岚。只是此刻,她脸上再无擂台上的爽朗与战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甚至……隐约的敬畏。
她走到云漓身后数步远处,单膝跪地,声音清脆却压低:“宗主,试探已经完成。但……任务失败了。未能引动其灵血彻底爆发,也未能在其神魂中种下更深‘引子’。顾潇反应太快,且那江星然身上似乎有某种力量护住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云漓并未回头,彩色眼眸依旧望着远方云雾,声音平淡无波:“无妨。”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语气悠然:“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一次失利,无关紧要。种子已经落下,时机未到罢了。”
他缓缓转身,彩眸落在岳清岚身上,那目光明明温和,却让岳清岚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清岚,”云漓唤道,声音依旧空灵,“你做得很好。潜伏于厄度宗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能为宗主效力,是清岚的荣幸。”岳清岚连忙道。
“继续盯着他们。”云漓吩咐,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顾潇与江星然。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接触,尤其是……江星然使用灵血力量的时刻。不必再主动试探,以免打草惊蛇。只需观察,记录,回报。”
“是!”岳清岚应道。
“去吧。记住,你依旧是厄度宗的天才弟子岳清岚,重岳峰的大师姐。”云漓挥了挥手,月白广袖如流云拂过。
“属下明白。”岳清岚起身,再次恭敬一礼,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云漓重新望向窗外,彩色眼眸中光影变幻,仿佛映照着未来无数种可能。
他轻轻抬手,掌心上方,凭空凝聚出一幅微缩的、不断流转的光影图像——赫然是厄度宗听松小队几人的身影,其中江星然的身影被一抹淡金色的光晕着重标记。
“纯净的灵血,是涤荡污秽的圣泉,亦是打开‘永恒净域’最关键的钥匙……”他低语,声音轻柔如叹,“只是这钥匙,还需一番精心打磨,祛除杂质,点燃心火,方能……完美无瑕。”
“顾潇……你会是那把最好的‘淬火锤’么?呵……”
一声极轻的笑,消散在温暖空灵的殿宇香气中。
窗外,云海翻涌,幻境屏障之外,真实的天地依旧风雪苍茫。
一场以人心为棋、命运为盘的漫长对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然悄然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而棋盘的中央,正是那个尚且懵懂不知、只觉昨夜之事诡异后怕的红衣少年,与他身边那位已然将警惕与守护刻入骨髓的蓝衣剑修。
迷雾,从未散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无形,更加深邃地,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