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飒飒，卷起厄度宗论剑坪上空猎猎作响的旌旗。金乌初升，万道霞光刺破云层，将这片占地数百亩、以整块青岗岩铺就的巨型演武场映照得一片辉煌。坪周环绕的九根蟠龙石柱沐浴在晨光中，柱身上历经岁月洗礼的剑痕仿佛都在低语着往昔的峥嵘。远处，连绵的仙山层林尽染，红枫如火，黄叶似金，与论剑坪上攒动的人头、各色服饰交织成一幅盛大而肃穆的秋日画卷。

今日，正是厄度宗一年一度“试剑会”正式开赛之日。

论剑坪北侧高台之上，数位气息沉凝、不怒自威的长老端坐。居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此次试剑会的主持者——戒律堂首座，凌虚真人。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坪下黑压压数千名内外门弟子，嘈杂的人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被无形之手抚过，迅速归于寂静。

“大道争锋，剑试青冥。”凌虚真人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弟子耳中，带着金石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厄度立宗三千载，以剑卫道，以武明心。今日试剑会，旨在切磋砥砺，验尔等修行之果，观心性之坚。规则有三：其一，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残同门，违者严惩；其二，落下擂台、主动认输、失去战力者判负；其三，比试之中，可用剑、可用术、可用符阵，然不得动用阴邪禁术、毒蛊傀儡等外道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更显深邃：“此次试剑，筑基期弟子凡三百七十二人报名。经抽签，分列甲乙丙丁四组，每组九十三人，于四座分擂台同时进行淘汰赛。每日上下午各进行一轮，直至决出各组前八，共三十二人，进入明日之三十二强排位战。而后逐轮淘汰，直至决出最终魁首。”

“奖励，一如往年告示所言。然，今年更有不同。”凌虚真人声音微提，引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宗门决议，此次试剑会前三甲，除原有贡献点、藏剑阁机缘、丹药灵石外，另可获准于三月后，随队进入‘幽篁秘境’外围历练十日！”

“幽篁秘境！”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吸气声。那可是宗门掌控的一处中型秘境，虽只是外围，其中灵气浓度、天材地宝也远非外界可比，更可能有古修遗泽、剑意传承！以往只有核心弟子或立下大功者方有机会进入，此次竟对试剑会开放，可见宗门对此次试剑的重视，亦可见奖励之厚重诱人。

凌虚真人抬手虚压，场上复归安静。“现在，各擂执事就位，弟子依抽签序号，登台比试！”

话音落下，论剑坪东南西北四角，四座早已布好加固与防护阵法的巨型擂台同时亮起蒙蒙清光。执事弟子高声唱名，被念到序号的弟子或紧张或兴奋地飞身掠上擂台。

抽签结果早已公布。听松小队五人并未分在同一组，避免了过早内耗。江星然抽在丙组七号，顾潇在甲组十九号，沈无灾在丁组四十二号，苏挽晴则在乙组六十八号。宋余不参赛，早早便与一些同样不参赛或已被淘汰的相熟弟子，占据了离丙组擂台较近的一处视野不错的看台位置，准备为同伴助威。

江星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兴奋与微末紧张，握紧了手中的“流焰”剑。剑柄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稍稍安抚了他因清晨寒意和些许忐忑而微凉的手指。他望向丙组擂台，那里第一对弟子已经交手，剑光霍霍，术法轰鸣，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别紧张。”身旁传来顾潇平静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江星然身侧，目光也落在擂台上，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前几轮，对手实力参差不齐。保存实力，观察对手，熟悉擂台环境即可。”

“嗯。”江星然点头，目光渐渐专注起来。他确实需要观察，不仅是观察对手的招式弱点，也要观察这擂台——青岗岩的硬度、阵法对灵力波动的削弱程度、边界的精确位置……这些都是可能影响胜负的细节。

很快，执事弟子唱到丙组七号。

江星然身形一动，如一片轻盈的红叶，飘然落在擂台之上。他的对手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敦实、手持厚重阔剑的弟子，修为约在筑基四层，气息沉稳，显然走的是刚猛路数。

“丙组七号，赤霞峰江星然，对阵丙组八号，铸剑堂赵莽！”执事弟子高声宣布，旋即退出擂台范围，激发防护阵法。

“请指教。”江星然抱拳，礼节周到。

赵莽声如洪钟：“江师弟，小心了！”话音未落，他大步踏前，手中阔剑毫无花哨地一记“力劈华山”，带着沉猛的破风声当头斩下！剑未至，那股厚重的土系灵力已压迫而来，试图限制江星然的移动。

江星然眼眸微凝，却不硬接。脚下《踏云步》施展，身形如烟似幻，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恰好在阔剑威力最盛的锋刃边缘擦身而过。同时，他手中“流焰”剑光一闪，并非直刺，而是斜斜点向赵莽因全力下劈而略显迟滞的手腕！

赵莽一惊，连忙变招，阔剑横挡。“叮”一声轻响，江星然的剑尖点在阔剑宽厚的剑身上，借力飘退，毫发无伤。

试探一招，高下立判。江星然的身法、眼力、对时机的把握，显然更胜一筹。

赵莽面色凝重起来，不再冒进，改为稳扎稳打的攻势，阔剑挥舞间，土黄色剑气纵横，厚重绵密，试图以力压人，以范围限制江星然的灵动。

江星然却如穿花蝴蝶，在看似密不透风的剑网中从容游走。他的剑招并不刚猛，却极尽灵巧刁钻，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直指赵莽招式转换间的微小空隙。偶尔被阔剑势大力沉的剑气波及，他便以柔劲卸力，借势飘远，绝不硬撼。

同时，他指尖不时弹出一两点火星，并非攻击，而是干扰。火星撞在赵莽护体灵力或阔剑上，“噗”地炸开一小团火焰，虽不致命，却扰乱视线，干扰灵力运转，让赵莽不胜其烦。

数十招后，赵莽气息已显粗重，攻势渐缓。江星然看准一个机会，在赵莽一招“横扫千军”用老，新力未生之际，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直撞中门！

“流火惊鸿·刺！”

“流焰”剑尖爆发出一点凝聚到极致的炽白光芒，撕裂空气，直刺赵莽胸口膻中大穴！速度之快，时机之准，令台下观众发出一片惊呼。

赵莽仓促间回剑格挡已然不及，只能全力鼓荡护体灵力。

“噗！”

剑尖点在土黄色灵力护罩上，发出一声闷响。护罩剧烈波动，却并未破裂。江星然这一剑，意在破招，而非伤人。剑尖触及护罩的瞬间，他手腕巧妙一抖，一股柔韧的震荡之力透入。

赵莽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腾，脚下踉跄后退三步，手中阔剑险些脱手。待他站稳，却发现江星然的剑尖已轻飘飘地点在了他的喉前三寸之处，剑气含而不发。

“承让。”江星然收剑后退，微微一笑。他气息平稳，除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一场战斗。

赵莽愣了愣，苦笑抱拳：“江师弟好身法，好剑术，赵某佩服。” 说罢，转身跃下擂台。

“丙组七号，江星然胜！”执事弟子高声宣布。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议论声。不少弟子对江星然展现出的灵动身法和精妙剑术印象深刻，尤其是一些年纪相仿的弟子，更是眼露羡慕与斗志。

江星然跃下擂台，顾潇已在台下等候，递过一方干净的布巾和一颗回气丹。江星然接过，擦了擦汗，将丹药含入口中，清凉药力化开，补充着方才的消耗。

“打得不错。”顾潇简短评价，“节省灵力，观察仔细。下一个对手若是类似路数，可以结束得更快。”

江星然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他第三十七招回剑时，右肩会习惯性下沉半分，那个空档其实可以……”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着方才的战斗细节，一边走向看台与宋余汇合。苏挽晴和沈无灾的第一场比试时间稍晚，此时也过来询问情况。得知江星然轻松取胜，苏挽晴拍手叫好，沈无灾则微微颔首。

随着日头渐高，论剑坪上的气氛越发火热。四座擂台剑气纵横，术法光辉此起彼伏，喝彩声、惊呼声、金石交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弟子获胜后的欣喜欢呼，也有落败者的黯然离场。

顾潇的比试在上午稍晚时候。他的对手是一名以速度见长的风属性剑修。战斗过程却远比江星然那一场“平淡”。顾潇只是静静立于擂台中央，直到对方化作青色疾风袭至身前，他才骤然出剑。湛蓝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剑势最强也是唯一必救之处，一击便破去其攻势，第二剑便已抵住对方咽喉。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冷静、精准、高效，展现出远超寻常筑基弟子的掌控力与剑道境界，引得高台上几位长老都微微侧目。

沈无灾的比试更是诡秘。他的对手尚未看清人影，便觉颈侧一凉，一柄漆黑的短匕已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吓得亡魂皆冒，直接认输。沈无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擂台另一侧，沉默收匕下台。

苏挽晴的对手是一名擅使水系术法的女弟子。两人斗得颇为“好看”，水龙与藤蔓交织，清光与绿意辉映。苏挽晴最终凭借更精妙的灵力控制和木系术法的生生不息特性，逐渐耗尽对方灵力，取得胜利。她下台时，虽有些喘息，但神情雀跃。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众人简单用了些宋余准备的、补充体力的药膳点心。

下午的比试更加激烈。经过一轮淘汰，剩下的弟子实力更强，战斗时间也更长，受伤见血的情况开始增多。江星然下午的对手是一名擅长金系剑气、攻势凌厉的弟子。他依旧以游斗、卸力、寻隙反击为主，但对方剑招狠辣，速度也快，给江星然带来了不小压力。激斗近百招后，江星然才抓住对方一个急于求成的破绽，以一招融合了火灵力的“秋水长天”，炽热剑浪冲破对方护体剑气，将其逼落擂台，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顾潇和沈无灾依旧强势晋级。苏挽晴则在下午的第二轮遭遇了一名实力强劲的雷法弟子，对方狂暴的雷霆之力恰好克制木系术法，苦战一番后，苏挽晴灵力不济，遗憾落败，止步六十四强。她虽有些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转而更加专注地为仍在战斗的同伴加油。

夕阳西斜，将天边云霞染成绚烂的锦缎，也映照着论剑坪上激战正酣的四个擂台。经过一整天的鏖战，大部分比赛已结束，各组的轮廓逐渐清晰。

终于，在最后一场丙组比赛结束后，凌虚真人再次起身宣布：“今日比试结束！甲组决出前八：顾潇、李云霄、王烈……丙组前八：江星然、孙映雪、周岩……丁组前八：沈无灾……乙组前八……共计三十二人，晋级明日排位战！”

“现在，进行明日三十二强对阵抽签！”

高台上有执事捧出签筒。三十二名晋级弟子依次上前抽取刻有数字的玉牌。江星然抽到了“丙三”，顾潇是“甲一”，沈无灾是“丁五”。按照规则，不同小组的弟子在明日排位战第一轮不会相遇。苏挽晴虽已淘汰，但仍紧张地关注着抽签结果，生怕同伴提前内战。所幸，三十二强第一轮，听松小队三人并未抽中彼此。

抽签完毕，凌虚真人最后叮嘱道：“今日受伤弟子，速去药堂诊治，莫要影响明日发挥。其余人等，好生调息，养精蓄锐。明日辰时，准时开赛！”

人群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不绝。今日的精彩对决、意外爆冷、强者风采，注定将成为弟子们未来一段时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江星然随着人流走下论剑坪，一整天的激烈战斗让他感到些许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指尖依旧微凉，但掌心因长时间握剑而有些汗湿。左臂上那道浅伤已被宋余简单处理过，并无大碍。

“感觉如何？”顾潇走在他身侧，问道。

“还行。”江星然咧嘴一笑，眼中光芒不减，“就是对手越来越难缠了。明天……估计更不容易。”

“自然。”顾潇目光扫过他手臂上包扎的布条，“明日三十二强，无一是弱者。你今日最后一场，应对有些急躁，险些被对方剑气所伤。明日需更加沉稳。”

江星然虚心受教：“嗯，我知道了。对了，顾师兄，你今天那两剑……太快了，我都没怎么看清楚。你是怎么找准他剑势唯一的‘生门’的？”

顾潇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你想学？”

江星然眼睛一亮，猛点头。

“回去说。”顾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加快步伐。

夕阳余晖中，几人的身影被拉长。沈无灾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苏挽晴挽着宋余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到的精彩术法。江星然和顾潇并肩走在后面，一个追问不休，一个偶尔解答，气氛融洽。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比试兴奋中的江星然，还是冷静分析战况的顾潇，都未曾注意到，在远处散去的弟子人群中，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他们的背影，尤其在江星然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隐没在暮色与人潮之中。

试剑争锋·八强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