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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中3)潜伏

星沉于渊

江星然羞愤得几乎想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一剑劈了这碍事的裙子!脸上滚烫的温度几乎要融化那层薄薄的脂粉,耳根脖颈红成一片,与刻意营造的苍白病弱感形成了滑稽又可怜的对比。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那一副生无可恋、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更是惹得楼主以扇掩面,笑得肩头轻颤,连沈无灾都几不可察地别开了脸,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像,真是太像了!”楼主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绕着江星然又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小郎君这身段,因着挑食和修炼,比许多姑娘家还要纤薄几分,这腰肢……啧啧。眉眼本就生得柔和漂亮,多敷些粉,盖住那点子少年锐气,再点染些愁绪……活脱脱一个身世飘零、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

她托着下巴,沉吟道:“样子和装扮是有了八九分,但这神态举止嘛……”她看向江星然那僵直如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神到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人的样子,摇了摇头,“还需好生雕琢。哪有姑娘家站得跟杆标枪似的?走路更不能像要去冲锋陷阵。言谈举止,需得柔和、舒缓、带着三分怯意、两分忧愁。”

江星然一听,头更大了,垮着脸:“还要学这个?能不能不学?我就装哑巴行不行?”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顾潇。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未散的笑意,让江星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看好戏。“既要深入虎穴,便需力求逼真。稍有破绽,前功尽弃,还会打草惊蛇,危及宋师兄。”

他说得在理,江星然无法反驳,只能哭丧着脸,认命般道:“那、那要怎么做?”

楼主笑眯眯地拍了拍手:“来,我先教你最基本的站姿和步态。姑娘家站立,重心要稳,但姿态要柔,肩膀放松,微微含胸……对,不是让你驼背!是那种……弱柳扶风的感觉。步子要小,要轻,裙摆不能大幅度晃动……”

于是,在这间僻静的内室里,一场别开生面的“特训”开始了。

楼主亲自示范,江星然笨拙地模仿。他要么站得过于挺直像要接受检阅,要么松垮得没个正形;走路更是灾难,不是同手同脚,就是步子迈得太大差点踩到裙摆绊倒自己,要么就是走得战战兢兢像踩在刀尖上。

“不对不对,手臂摆动要自然,像水波一样……哎哟,小郎君,您这甩手的幅度,是准备去抢地盘吗?”

“眼睛,眼神要收敛,不要瞪得那么大,也不要到处乱瞟,要低垂,带着点怯生生……对,看着地面,或者看着自己的脚尖……”

“说话声音放轻,放柔,尾音可以稍微拖长一点,不要那么脆生生跟吵架似的……”

江星然被摆弄得满头大汗,脂粉都有些花了,心里叫苦不迭。这比顾潇让他跑山练剑难上一百倍!不,一千倍!

而顾潇,就抱臂靠在窗边,全程“监督”。每当江星然做出极其别扭或搞笑的姿势时,他深海般的眼眸里就会清晰地掠过一丝笑意,有时甚至会几不可察地摇摇头,仿佛在叹息“朽木不可雕也”。

有一次,江星然练习微微低头、自以为眼波流转地看向某个方向,结果眼神太过“凶悍”,楼主扶额叹气。顾潇忽然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内容却让江星然瞬间炸毛:

“眼神不对。不是让你用眼刀杀人。”顾潇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星然被妆容修饰后更显纤长的睫毛和润泽的唇瓣上,慢条斯理地补充,“要像……受惊的小鹿,或者,期待被人呵护的……菟丝花。”

江星然:“!!!” 他猛地抬头瞪向顾潇,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轰地烧起来,“你……你才菟丝花!你全家都菟丝花!” 他气得忘了“轻声细语”,原形毕露。

顾潇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只是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这就露馅了。

江星然噎住,悻悻地低下头,继续跟那该死的“弱柳扶风”作斗争。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在楼主快要放弃、江星然快要崩溃之际,总算勉强有了点“形似”。

至少,他能以较小的步伐、不那么僵硬地走一段路了,站立时也知道微微收着下颌,眼神虽然还达不到“楚楚可怜”,但至少不会随时冒出“老子不服”的精光了。

楼主擦了擦汗,也算是满意了:“罢了,如此也勉强够用。毕竟你扮的是新来不久、尚未经太多调教的‘清倌人’,有些生涩怯懦也是常理,反而更显真实。只要不在‘琉璃’面前太过跳脱即可。”

她想了想,又道:“既入了我这醉仙楼,便需有个花名。你这般模样气质……不若就叫‘青瓷’如何?看似温润易碎,需小心呵护,内里却或许有另一番坚韧。” 这名字既符合他外表病弱的伪装,又暗合了他本身性格中不易折的一面。

江星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反正只是个临时代号。

楼主最后叮嘱:“稍后我会安排你以‘投亲不遇、自愿卖身葬父(虚构)’的孤女身份,暂时安置在后院偏房,与几个新来的丫头一起学规矩。明日,我会寻个由头,让‘琉璃’‘偶然’见到你,以她好为人师、又喜收集‘美好易碎之物’的性子,多半会主动提出教你些技艺,你便顺势接近。切记,少说多听,仔细观察。若有急事……”

她看向顾潇和沈无灾。

顾潇接口:“我与沈师兄会扮作往来客商,宿在楼中。每日午时,楼后小花园假山第三处孔洞,可传递消息。” 他看向江星然,眼神里的戏谑收敛,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冷静与不容置疑,“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示警,我们会即刻接应。”

沈无灾无声地点了点头。

江星然也郑重起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别扭和羞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于是,醉仙楼新来的、身世可怜、容貌绝美却带着病弱之气的清倌人——“青瓷”姑娘,正式入住。

当“青瓷”(江星然)被一个面相和善的婆子领着,穿过曲折回廊,走向后院那间狭窄的偏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潇和沈无灾已经不见踪影,想必是去安排他们自己的“客商”身份了。只有楼主倚在廊柱边,远远望着他,见他回头,还朝他鼓励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加油,‘青瓷’姑娘。”

江星然:“……” 他猛地扭回头,脚步加快了些,差点又踩到裙摆,惹得领路的婆子关切地问:“姑娘,小心些,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事。” 江星然学着楼主教的,细声细气地回答,心里却在哀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宋余哥,你千万要挺住,弟弟我为你牺牲太大了!

而此刻,已经换上普通绸缎衣衫、正在与掌柜“商议货价”的顾潇,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方才江星然练习步态时,那纤细腰肢被绿裙勾勒、微微踉跄又强自镇定的模样,以及被他调侃时炸毛瞪眼的生动表情……

他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极柔的弧度。

这场营救,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精彩”得多。江星然(此刻是“青瓷”)和那些新来的姑娘们一起,被管事嬷嬷操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莲步轻移到低眉顺眼,从执帕掩唇到细声应答……他学得头晕眼花,身心俱疲,感觉比跟顾潇对打一天还累。但不得不说,他那惊人的学习和模仿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加上楼主特意为他打造的“病弱孤女”人设本就允许一些生涩和怯懦,到了傍晚时分,他乍一看上去,倒还真有七八分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了,只要不开口说太多话,或做出太大动作。

黄昏时分,楼主安排了一个“给各房姑娘送热水”的差事给他,美其名曰让他熟悉楼内路径,实则指明了“琉璃”姑娘通常傍晚会在西侧小花园的暖阁附近散步赏花。

江星然端着沉甸甸的铜盆,里面盛着大半盆热水,上面盖着布巾。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小心地控制着步伐不能太快显得莽撞,也不能太慢耽误事,朝着西侧回廊走去。心里一边默记着路线和可能的出口,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就在他转过一道月亮门,步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雕花回廊时——

斜刺里,另一道身影也正好从拐角另一侧转出!

两人猝不及防,距离太近,江星然手上又端着东西,视线受阻,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他手中的铜盆一晃,热水泼洒出一些,溅湿了彼此的裙摆鞋面。他自己也因撞击和脚下的湿滑,身形不稳,向后踉跄了半步。

“呀!”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声音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柔软的惊讶。

江星然慌忙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先道歉——用的是下午刚被反复纠正过的、细声细气、带着怯意的语调:“对、对不起!是奴家不小心,冲撞了……”

他抬起头,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

那是一位身量高挑却极其纤细的女子,穿着一身浅烟霞色的锦缎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裙裾绣着精致的折枝海棠。乌发如云,绾着时下流行的流云髻,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她的面容并非那种浓艳夺目的美,而是清丽婉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易碎的精致感。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低头查看自己被溅湿的裙角,那蹙眉的姿态,也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是她!“琉璃”姑娘!

江星然心中一震,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同时努力维持着“青瓷”胆小怯懦的人设,垂下眼睫,不敢多看,只怯生生地站着,等待对方发落。

那女子——琉璃,查看完自己的裙角,似乎并未太在意那点水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星然身上。当看清“青瓷”(江星然)的面容时,她烟波般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那抹讶异化为了更加柔和的、带着关切的笑意。

“无妨的,只是湿了一点点。” 琉璃的声音响起,如同春日溪流冲刷卵石,清澈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能抚平焦躁的温柔韵律。她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向前一步,轻轻扶住了江星然端着铜盆的手臂——那手臂因紧张和铜盆的重量而微微颤抖。

“倒是你,可有撞疼了?这水盆沉,你端着吃力吧?” 琉璃的目光在江星然被刻意修饰得苍白病弱的脸庞、以及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停留,眼中的怜惜之色更浓了几分,“你是新来的姑娘?以前未曾见过。我是琉璃,住在西暖阁。”

她的态度亲切自然,毫无头牌姑娘的架子,甚至主动报了姓名住处。

“青瓷”(江星然)连忙按照“规矩”,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奴家青瓷,是新来的……给各位姐姐送热水,不慎冲撞了琉璃姐姐,还请姐姐恕罪。” 他努力扮演着一个惶恐不安、又因对方温柔态度而稍稍放松的新人。

“青瓷……真是个好名字,与你很配。”琉璃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能让周围昏暗的光线都明亮几分,“不必如此拘礼。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这送水的粗活,怎让你这般……单薄的人来做?”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关切,但江星然灵血感知敏锐,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隐隐察觉到,琉璃身上除了好闻的淡淡熏香,似乎也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画皮妖相似的甜腻气息?只是这气息极淡,几乎被她的体香和熏香掩盖,若非江星然早有警惕且感知超常,几乎无法察觉。

是沾染?还是……

江星然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越发显得怯懦:“多谢琉璃姐姐关心,奴家……奴家只是自幼体弱,不碍事的。这差事……是管事嬷嬷吩咐的,奴家不敢怠慢。”

琉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也如风拂柳丝,带着一股莫名的愁绪:“唉,也是个可怜人儿。这般模样品貌,合该被人仔细呵护着才是……”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柔声道,“我那里有些自己调配的安神养气的花茶,最是温和。你若不嫌弃,晚些时候送完水,可来西暖阁寻我,喝盏茶,静静心。我也正缺个说话解闷的人儿。”

这邀请来得如此自然又合乎情理,简直像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江星然心中既喜又警惕,喜的是接近目标如此顺利,警惕的是这“琉璃”的热情是否别有用心。他面上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点不安的神色:“这……这如何使得?奴家身份低微,怎敢打扰琉璃姐姐清净……”

“不妨事。”琉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触感微凉,“我素来喜欢清静,但也怕太过孤寂。看你投缘,便来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江星然又温柔地笑了笑,便转身,袅袅婷婷地朝着西暖阁的方向去了,步态优雅,烟霞色的裙摆如同流动的晚霞。

江星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微微汗湿。

他低头看了看被溅湿的裙摆和手中沉重的铜盆,又回味着刚才那短暂接触中感知到的微妙气息和琉璃过分柔和亲切的态度……

这个“琉璃”,绝不简单。

他定了定神,继续端着水盆,朝着原本的目的地走去,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晚些时候去西暖阁,该如何应对?观察哪些细节?又该如何将这个消息,安全地传递给顾潇他们?

夜色渐浓,醉仙楼的华灯次第亮起。而一场看似温情的“姐妹”茶话,或许正隐藏着莫测的危机与等待揭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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