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裹进一片混沌的苍白。
莱恩站在伊芙琳身后,看着她手中那柄燃烧的剑,火焰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那些围成半圆的虚空行者们一动不动,光滑如镜的面孔上,只有一双银色的眼睛——那是塞勒涅之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逃是没有用的。”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在莱恩脑海中响起,“无论你们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印记就是我的路标。”
莱恩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银色的点正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别听他废话。”伊芙琳的声音沉稳而冷静,“虚空行者是影界的生物,惧怕纯粹的火焰。待会儿跟紧我,别走散。”
话音未落,她动了。
火焰在她身后拖出一道赤红的轨迹,整个人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直直撞向正前方那个虚空行者!那行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伊芙琳的剑已经斩过它的身体——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一阵刺耳的嘶鸣,如同金属刮擦玻璃。那行者被火焰包裹,身体剧烈扭曲,最终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风雪中。
但其他的行者同时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由阴影构成的身体在雪地上无声滑动,从四面八方扑向伊芙琳。伊芙琳挥剑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火花与嘶鸣,火焰与阴影交织、撕咬,在风雪中炸开一团团诡异的光影。
莱恩站在原地,握紧拳头,看着这场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战斗。他想帮忙,但他能做什么?他没有伊芙琳那样强大的火焰,他的印记只会带来麻烦——
就在这时,一个虚空行者绕过了伊芙琳,直直向他扑来!
莱恩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轰!
一道火焰从他身侧掠过,精准地击中那个行者的胸口,将它轰飞出去。伊芙琳的身影一闪,已经挡在他身前,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铠甲上多了几道浅浅的抓痕。
“我说了,跟紧我。”她低声道,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战斗中的专注。
莱恩点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战斗在继续。虚空行者们似乎无穷无尽,每消灭一个,风雪中就会浮现出更多。伊芙琳的剑越来越慢,火焰的亮度也开始减弱。她毕竟是人,不是神,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莱恩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想起凯洛斯——凯洛斯为了保护他,差点死在月裔的攻击下;现在他的姐姐也在为了保护他,拼尽全力。
而他,只能躲在后面,看着。
又是三个行者同时扑来。伊芙琳一剑斩断两个,却被第三个近身,那行者没有脸的“面孔”凑到她面前,一双银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下一秒,伊芙琳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仿佛正经历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伊芙琳!”
莱恩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皮肤烫得吓人,身体在剧烈颤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银色的光。
是那个月裔——他在直接攻击她的意识!
莱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猛地伸出左手,按在那个虚空行者的胸口上。
掌心那银色的点,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柄利刃,刺入虚空行者体内。行者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膨胀、扭曲,最后——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黑影,被风吹散。
伊芙琳身体一软,险些摔倒。莱恩扶住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她喘着气问。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银色的点不再闪烁,而是静静地亮着,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帮你。”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
周围的虚空行者们不知何时停止了进攻。它们围成一个更大的半圆,不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那些银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莱恩——或者说,盯着他那只发光的左手。
远处,那道巨大的银色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风雪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向这边走来。
塞勒涅之怒。
他亲自来了。
“有意思。”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来自那些行者,而是直接来自远方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你竟然能用自己的意志激活印记中的力量。不愧是契约选中的信标。”
伊芙琳握紧剑,挣扎着站直身体。“莱恩,跑。”
“什么?”
“跑!往那个方向跑!”她指向荒原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片黑色的石林,“那里有古老的符文屏障,他进不去!快!”
“你呢?”
“我挡住他。”
“不——”
“莱恩!”伊芙琳猛地回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与凯洛斯一模一样的炽烈火焰,“我是烬卫长,是守望者,是你母亲的弟子。保护你,是我的职责。跑!”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面向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火焰从她身上再次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那火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燃烧的灯塔,照亮了这片风雪肆虐的荒原。
莱恩看着她,眼眶发热。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他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争取时间。
他转身,向着那片黑色石林的方向,拼命奔跑。
身后,火焰的轰鸣和某种低沉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他不敢回头,只能跑,一直跑。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脚下一滑,他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他感觉肺都要炸开,双腿已经失去知觉——
他终于冲进了那片石林。
一踏入石林,周围的风雪仿佛瞬间消失了。那些高耸的黑色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微光中缓缓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风雪和那银色的光芒全部隔绝。
莱恩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他回头望去,透过符文的微光,隐约可见远处那银色的光芒正在与一团赤红的火焰缠斗。那火焰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最终,熄灭了。
“不……”莱恩喃喃道,泪水混着雪水,从脸上滑落。
伊芙琳。
那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女人,那个为了救他而牺牲自己的女人,凯洛斯的姐姐,他母亲的弟子——
就这样,消失在风雪中。
莱恩跪在地上,双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愤怒、悲伤、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起来。跪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莱恩猛地回头。
石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斗篷,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正盯着莱恩。
“你是谁?”莱恩哑声问。
“你可以叫我‘守夜人’。”老人说,“或者说,是你们守望者口中的‘最后的导师’。”
最后的导师?
老人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左手掌心那枚依然发光的银点上。
“伊芙琳那孩子,用自己的命给你争取了时间。你打算就这么浪费掉?”
莱恩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你知道我?”
“当然。”老人说,“我等了你十八年。从你母亲把你托付给奥尔森夫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转身,向石林深处走去,“跟我来。时间不多了。”
莱恩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石林深处,有一座由黑色岩石砌成的小屋,隐藏在几根巨大的石柱之间。老人推开门,莱恩跟着走进去。
屋内出乎意料的温暖,壁炉里燃烧着火焰,照亮了堆满书籍和卷轴的四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莱恩不认识的地点和符号。
老人示意他坐下,然后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陈旧的铁盒,放在他面前。
“打开。”
莱恩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稿,最上面一张,是他母亲的字迹——和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致后来者: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说明我们的孩子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请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守望者虽已式微,但从未消亡。石林深处,有最后一位导师在等待。他会告诉你一切。”
莱恩抬起头,看着老人。
“你是……”
“我是你母亲的老师。”老人说,“也是守望者这一代最后的‘守夜人’。我们曾经是一个庞大的组织,遍布四大派系,甚至渗透进龙族和魔物之中。但月裔的清洗,加上那场湮灭事件,让我们几乎覆灭。”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现在,只剩下我和伊芙琳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现在只剩我了。”
莱恩心中一阵刺痛。伊芙琳……她真的……
“别难过。”老人转过身,“那孩子选择了自己的路。她完成了她的使命——把你带到这里。接下来,是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
“完成你父母未竟的事业。找到‘平衡之核’,修复那道被撕裂的契约,阻止月裔的疯狂计划。”
平衡之核?
“那是什么?”
“世界最深处,源初之石旁边,有一枚由四古神共同创造的‘平衡之核’。它是维持元素平衡的核心装置。如果它被破坏,或者被篡改,世界的元素平衡就会彻底崩溃。”老人顿了顿,“而月裔想要做的,就是利用你的印记,打开通往界隙的通道,让那个注视者降临,然后通过它改写平衡之核,建立新的秩序。”
莱恩感到一阵眩晕。
“可那个注视者……它并不想降临。它亲口告诉我,它只想观察。”
“那个注视者不想。”老人点头,“但月裔中激进派想要强行拉它降临。它们有办法——利用你的印记作为锚点,强行撕裂界隙,让注视者不得不降临。而一旦降临,它为了自保,就必须参与这个世界的事务。那就是月裔想要的——用外来神的力量,颠覆现有的一切。”
莱恩看着自己掌心那个银色的点。原来,它不只是印记,更是锚点,是月裔强行打开通道的钥匙。
“我该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需要去一个地方——世界核心,源初之石的所在。在那里,你才能找到平衡之核,才能知道如何修复契约。”
“世界核心?我怎么去?”
“有人会带你去。”老人说,“但不是现在。首先,你需要学会控制你手上的力量——不仅是四古神的契约之力,还有月裔留下的那个烙印。你需要让它成为你的工具,而不是你的枷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卷轴中抽出一个陈旧的羊皮卷。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训练手稿。上面记载了她和你父亲对印记的所有研究。从明天开始,你要按照上面的方法训练。”
莱恩接过羊皮卷,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许多复杂的符文图解。
“我……能做到吗?”
老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是契约之子。你体内流着守望者的血。你一定能。”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透过石林的缝隙,隐约可见远处的银色光芒依然在闪烁,那个月裔还在那里,还在等待。
但此刻,莱恩心中不再只有恐惧和无力。
他还有愤怒,有悲伤,有对伊芙琳的愧疚,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那些愿意为他牺牲的人。
强到足以直面那个银色的眼睛。
强到足以走进世界核心,完成父母未竟的事业。
他握紧手中的羊皮卷,看着窗外那道银色的光芒,低声说:
“等我。”
接下来的日子,莱恩在石林中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老人——他让莱恩叫他“导师”——是一个极其严厉的老师。每天天不亮,莱恩就要起床,按照手稿上的方法,尝试引导和操控掌心那道复杂的印记。
最初几天,他几乎没有任何进展。每次尝试引导力量,那四色光芒和银色光点就会互相冲突,在他体内乱窜,让他痛得满地打滚。
“再来。”导师总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
莱恩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继续尝试。
第七天,他终于成功让那四色光芒暂时安静下来,听从他的意念,在体内沿着特定的路径流动。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那感觉——那种真正“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让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不错。”导师难得地点了点头,“继续。”
第十五天,他能够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微弱的、四色流转的光球。虽然只能维持几秒,而且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这意味着他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你比我想象的快。”导师说,“大概是因为你父母的血脉。他们当年也是天才。”
第二十三天,莱恩在训练时,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抬起头,望向石林外的方向。
那道银色的光芒,不知何时,又近了一些。
导师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他在测试屏障的强度。”老人说,“最多还有十天,屏障就会撑不住了。”
莱恩握紧拳头。十天。
“我准备好了吗?”他问。
导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但你必须走。”
第二天,导师带他来到石林深处的一个传送阵前。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送阵,可以将你送到龙族聚居地的边缘。”他说,“在那里,有人会接应你。”
“谁?”
“一个龙裔,卡瑞克斯。”
莱恩愣住了。卡瑞克斯?那个在学院里遇到过的纯血龙裔?塞拉斯教授的朋友?
“他……可信吗?”
“可信。”导师说,“他是守望者中为数不多还活着的龙族成员。你母亲当年救过他的命。”
莱恩想起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原来,他也是守望者。
“去吧。”导师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弃。你是契约之子,也是守望者的希望。”
莱恩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个月来,这个严厉的老人教会了他太多,不仅是力量的运用,更是如何在绝望中坚持下去。
“您不跟我一起走吗?”
导师摇了摇头。“我老了。屏障需要有人维持,直到你走远。而且……”他顿了顿,望向石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银光,“总得有人替你争取时间。”
莱恩的眼眶发热。他想起伊芙琳,想起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不……”
“走吧。”导师的声音变得严厉,“别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莱恩咬紧牙关,转身走向传送阵。
他站在阵中央,回头看向导师。老人站在石柱下,须发在风中飘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光芒。
“替我向你的父母问好。”他说,“告诉他们,他们的学生,没有辜负他们。”
传送阵开始发光,强烈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在最后一刻,莱恩看到导师举起手,那道银色的光芒猛地撞向石林屏障——
然后,一切消失。
当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地上。
脚下是赤红色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热浪的气息。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燃烧着火焰的山脉。天空是暗红色的,浓烟滚滚,遮蔽了太阳。
这是哪里?
他茫然四顾,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欢迎来到烈焰王庭。”
莱恩猛地转身。
卡瑞克斯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高大的身影,琥珀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他。
但这一次,那双竖瞳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冷漠,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伊芙琳和守夜人的事……我听说了。”他低声说,“他们是真正的守望者。”
莱恩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
卡瑞克斯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说:“跟我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向火焰山脉深处走去。
莱恩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那道传送阵的光芒彻底消散。
远方,不知何处,仿佛有一声低沉的叹息,随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