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莱恩的肩头,一片接一片,堆积成薄薄的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多久。界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而此刻诺克提姆领地的冬日黄昏,正以一种缓慢而确凿的速度向夜色滑落。天边的云层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冷,远处土石镇的炊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每一步都沉重。不是疲惫,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他离开这里时,是一个追寻身世之谜的档案员;回来时,却成了一个掌心嵌着银色星点、刚刚与比古神更古老的存在对话过的“契约之子”。
而那个存在最后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当真正的危机降临时,契约会再次召唤你。”
真正的危机。那是什么?那撕裂界隙的银色光芒又是什么?为什么它要打断他与“注视者”的对话?为什么它要在他的疤痕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莱恩抬起左手,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向掌心。四色纹路依旧,但中心那个银色的点,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将手缩回袖中,加快了脚步。
土石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道他从小看到大的黑曜石城墙,在暮色和飞雪中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城门口有守卫——那是戍边队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冬装,手里握着长矛,正跺着脚驱散寒冷。
莱恩走近时,其中一个士兵认出了他。
“莱恩?”那士兵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是去那个……那个什么学院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莱恩认出那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一个叫达夫的小伙子,比他大几岁,几年前加入了戍边队。他扯出一个笑容:“回来看看。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达夫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已经沾满雪水和泥土的学院制式冬袍上停留了片刻,“你这……怎么弄成这样?路上遇到麻烦了?”
“一点小意外。”莱恩含糊道,“我先回家了。”
他快步走进城门,把达夫疑惑的目光甩在身后。
土石镇的街道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低矮的石屋,被雪覆盖的屋顶,偶尔亮起的灯火,以及从某扇窗户里飘出的炖菜的香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安宁,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学院、月裔、注视者、无名之塔,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掌心那隐隐的温热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停在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养母莉娜的声音:“谁啊?”
“母亲,是我。”
门猛地拉开。莉娜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握着擀面杖。她愣愣地看着莱恩,眼睛一下子红了。
“莱恩?莱恩!”她扔下擀面杖,一把抱住他,“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这一身怎么搞的?冷不冷?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莱恩鼻子一酸,紧紧回抱住她。养母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带着面粉和炉火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
“没事,母亲,我没事。”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奥尔森也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莱恩,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深深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走过来,大手按在莱恩肩上,用力握了握。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晚,莱恩坐在自家温暖的炉火旁,吃着养母炖的肉汤,听养父讲着这几个月镇上的琐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哪片矿脉又出了点问题,戍边队换了个新副统领,比托德更严厉……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这虚假的安宁里。
夜深了,莉娜去收拾厨房,奥尔森坐在莱恩对面,往炉火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莱恩。
“说吧。”他开口,声音低沉,“遇到什么事了?”
莱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养父总是这样,话不多,却能看穿一切。
他从怀里掏出那页银色的星痕纸,放在桌上。
奥尔森的目光落在那纸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到的?”
“学院图书馆。”莱恩说,“夹在一本龙族观星者的手札里。”
奥尔森缓缓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莱恩的眼睛。
“你见过‘他们’了?”
“他们”是谁,莱恩当然知道。月裔。注视者。那些超越常理的存在。
“见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不止见到。我还去了一个地方——界隙。那里有一座塔,无名之塔。塔里有一个存在,比古神更古老。”
奥尔森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莱恩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悲伤,是骄傲,也是深沉的忧虑。
“你母亲——你的亲生母亲——也曾去过那里。”他说。
莱恩猛地抬起头。
奥尔森缓缓站起身,走向里屋。片刻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用蜡封密封的铁盒。他将铁盒放在莱恩面前。
“她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或者……那道印记有了变化,就交给你。”
莱恩看着那个铁盒,心跳加速。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犹豫了一瞬,然后揭开封蜡,打开盒盖。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莱恩,字迹优雅而陌生。
另一样是一枚吊坠,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的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缕细细的、流转的银色光芒。
莱恩先拿起那封信,拆开,借着炉火的光读起来。
信不长,字迹工整而有力:
“吾儿莱恩: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那道印记已经觉醒,你已经踏上了我们曾经走过的路。
我们是‘守望者’。一个古老的、秘密的组织,代代相传,守护着关于‘契约’的知识。契约的一方,是比古神更古老的注视者;另一方,是这个世界最早的生灵——包括月裔,包括龙族,也包括最初的‘人’。契约的内容,是注视者将力量借予世界,帮助混沌确立秩序;而作为交换,当世界面临某种危机时,会有一个‘信标’被唤醒,引导注视者的回归。
你,就是那个信标。
不是我们选择了你,而是契约选择了你。那道印记,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烙在你的掌心。我们能做的,只是用我们的生命,完成最后的仪式,将契约之力完整地注入你的体内。
不要恨我们。我们爱你,比你想象的更深。但我们更爱这个世界,爱它所有的生灵,爱它所有的可能性。当危机降临时,需要有人站出来。而我们,只是恰好成了那个‘有人’的父母。
吊坠里封存的,是‘注视者’的一缕气息。当你需要指引时,它可以帮你找到方向。但切记,不可滥用——因为它也会吸引那些不该吸引的东西。
最后,记住:守望者不只我们。还有别人。找到他们。他们会告诉你下一步。
愿你找到自己的路。
母字”
莱恩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炉火噼啪作响,映在他脸上,也映在他湿润的眼眶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无辜的受害者,是在湮灭事件中牺牲自己的英雄。现在他知道,他们是,但不止如此。他们是知情者,是选择者,是把自己当成最后的希望托付给这个世界的——父母。
他拿起那枚吊坠,银色的链子冰凉,透明的晶体里的银色光芒微微流转,像一缕被囚禁的月光。
“你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吗?”他问养父。
奥尔森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她只说,当你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找到你。”
莱恩握紧吊坠,感受到掌心疤痕的温热,也感受到那银色光芒的微微悸动。它们似乎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四色与银光,共存,又互相制约。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
那天夜里,莱恩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床硬邦邦的,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几乎是头一挨枕头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深处,有一点银色的光,在微微闪烁。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对巨大的、银色的眼睛——
莱恩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他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抬起左手看向掌心——
那银色的点,正在发光。
微弱,却清晰可见。它不再是昨晚那个安静的、仿佛沉睡的点,而是活了过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盯着他。
而莱恩分明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它会吸引那些不该吸引的东西。”
那银色光芒,是注视者的气息,是引导,也是信标。
而昨晚那道撕裂界隙的银光,那个留下这枚印记的存在——
它是不是也通过这缕气息,找到了他?
莱恩翻身起床,迅速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小心地向外望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主妇们挎着篮子去市场,几个老人坐在避风的墙角晒太阳。一切平静如常。
但莱恩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很高,穿着深色的斗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镇内,仿佛在寻找什么。
距离太远,莱恩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人站的位置,正好能俯瞰他家的方向。
他感到掌心一阵灼热。
那银色的点,更亮了。
莱恩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心跳如鼓。
它来了。
那个留下银色印记的存在,那个撕裂界隙的未知力量——它找到他了。
而它,已经在这座小镇的城墙上,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