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托举，风声在耳边呼啸。苏妙的身体轻飘飘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环绕周身的柔白云絮。视线里，下方宏伟的传道广场、蚂蚁般的人群、层叠的殿宇飞檐，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翻滚的乳白色云雾彻底吞没。
上升，不断上升。气温在降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寒意，灵气却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感到微微的刺痛与一种奇异的舒畅。这里是与灵植园、乃至与主峰都截然不同的世界，孤高，清寂，不似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年，云气轻轻一顿，消散开来。
苏妙双脚落于实地。触感冰凉坚硬，她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举目四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云海。她正站在一处突出山崖的平整巨石上，身后是浑然一体的陡峭山壁，面前则是翻涌不息、一望无际的云涛。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云海染成耀眼的金白色，却也衬得此处愈发空旷、寂寥。风声在这里变得悠远，仿佛来自天外。
这就是云渺峰顶？谢无妄仙君的修行之地？
和她想象中仙家洞府的琼楼玉宇、奇花异草完全不同。这里太“空”了，空到仿佛只有天、云、石，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清冷孤高的道韵。站在这里，人显得无比渺小，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寂静与空旷吞噬。
崖边不远处，一块稍小的青石上，静静坐着一人。
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墨发仅用一根最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垂落肩背。他背对着她，面朝云海，身姿挺拔如孤松寒玉，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与这云海、天光、孤崖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空旷”与“寂寥”本身。
谢无妄。
苏妙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鼓动起来。她迅速垂下眼帘，不敢直视那背影，依照最恭敬的弟子礼，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岩石。
“弟子苏妙，叩见仙君。”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在空旷的崖顶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消散在风里。
没有回应。
只有云海无声翻涌，长风掠过崖壁。
苏妙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不敢动弹。岩石的冰冷透过衣物和皮肤渗入骨髓，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处境。仙君答应收她，可接下来呢？这位传说中的存在，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弟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被寂静拉长。就在苏妙觉得四肢都有些僵硬发麻时，那道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终于响起。
“既入此门，当守此规。”
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苏妙的神魂中响起，字字清晰。
苏妙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云渺峰无杂役，一应起居，自行料理。”
“峰内典籍，除禁地石室，皆可凭身份玉牌翻阅，不得损毁，不得外传。”
“修行之事，自行体悟。无情道首重心性，非口传身授可成。每月朔日，可于此崖陈述疑难，不过三问。”
“无事，不得离峰。无事，亦不得扰。”
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却透着十足的疏离与……放任。没有亲切的指导，没有温暖的关怀，甚至连一句关于她过去或未来的询问都没有。只有冰冷的规矩和“自行料理”、“自行体悟”的要求。
这与其说是收徒，不如说是划出了一块有限的区域，允许她在此存在，仅此而已。
苏妙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预料之中的寒意，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这样的方式，或许才是最适合她目前处境的。她需要的是庇护和机会，而不是嘘寒问暖。谢无妄给予的，恰恰是前者，且边界清晰，让她知道该如何自处。
“弟子谨遵师命。”她再次叩首，语气郑重。
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刻有云纹和“云渺”二字、背面光滑如镜的令牌，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岩石上。身份玉牌。
同时，一道微光自谢无妄方向飞来，没入苏妙眉心。一瞬间，关于云渺峰大致的区域分布、几处可供弟子使用的简陋洞府位置、以及最基本的生活法诀（如除尘、引水、点火等）信息，清晰地印入她的脑海。
“去吧。”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妙拿起身份玉牌，再次行礼，然后依照脑中的信息，小心翼翼地退离这片主崖，沿着一条近乎天然形成的、狭窄的石径向山峰内侧走去。
石径蜿蜒，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时而可见云海翻腾。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背风向阳，灵气却比崖边稍弱。坡地上错落分布着几处天然石窟或简陋的石屋，显然已废弃许久，门楣上甚至结着蛛网。
这里就是所谓的“弟子洞府”区域了。与主崖那浑然天成的孤高意境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苏妙选择了最边缘、看起来最小但也最完整的一处石屋。推开门，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石凳，再无他物。窗户是天然的石缝，透着光。
简陋到了极点，但足够遮风挡雨，且无比安静。
她没有抱怨，反而感到一种踏实。这里，暂时是属于她的空间了。她挽起袖子，开始运用刚学会的基础法诀，清理石屋。除尘诀卷走积尘，清泉诀引来水流冲刷石床石桌，再以微弱的控火能力慢慢烘干。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思绪并未停歇。谢无妄的态度，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直接拒绝或惩罚）要好，但也比她潜意识里可能期待过的任何一种“师徒温情”要冷漠千万倍。她就像一颗被允许落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棋手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一眼。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不是吗？远离纷争，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起点，以及……接触更高层次修炼典籍的机会。
整理完石屋，她在光秃秃的石床上坐下，取出那枚身份玉牌。按照信息中的方法，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入其中。
眼前仿佛展开了一片微缩的光影图景，标示着云渺峰上几处重要的地点：主崖（谢无妄修行处，标为淡金色，不可随意靠近）、传法岩（每月朔日答疑处，银色）、藏书阁（青色，位置在另一侧山腹）、禁地石室（深红色，强烈警告）。除此之外，大片区域都是未标注的灰白色。
她的权限，目前仅限于在非红色区域活动，以及进入藏书阁翻阅非核心典籍。
苏妙的目光落在“藏书阁”上。现在，或许该去那里看看。至少，她需要一门真正可以开始修炼的、完整的功法，而不是继续自己摸索那点微弱的“热流”。
藏书阁位于山腹，入口是一处看似普通的石窟，但门口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水波状光幕。苏妙手持玉牌靠近，光幕自动分开一道入口。
阁内空间比她想象的大，但也异常朴素。没有书架，只有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由光线勾勒出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静静漂浮着一枚玉简。光线柔和，将玉简照得清晰可见。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百余枚，分区域悬浮，分别标着“心法”、“术诀”、“杂闻”、“丹器”、“阵道”等字样。
苏妙首先走向“心法”区域。这里的玉简最少，只有十几枚。她尝试用玉牌触碰一枚标着《玄冰静心诀（基础篇）》的玉简，玉简光芒微闪，一道信息流入脑海：无情道入门基础心法，淬炼心神，稳固道基，需冰心玉质，契合者方可修习，进境缓慢。
她又触碰了几枚，《太上忘情篇（残）》、《寂灭观想法》……都是无情道相关，要求极高，且大多残缺或注明需特定条件或深厚根基。
没有更基础、更通用的引气功法。看来云渺峰的藏书，起点就是为“无情道”准备的，或者，那位仙君默认能来到这里的，早已过了引气入体的阶段。
苏妙苦笑。她现在最缺的，恰恰是最基础的“引气”和“灵力运转”法门。原主的记忆靠不住，她自悟的野路子不成体系。这《玄冰静心诀》听起来倒是适合磨砺心性，或许能解决她心神不宁的问题，但对积累灵力、提升修为，似乎助益不大。
难道要开口去问？可每月朔日才有三问之机，现在距离朔日还有二十多天。而且，问“如何引气”这种最基础的问题，会不会显得太过愚钝，让本就淡漠的师尊更觉不耐？
她站在静谧的藏书阁中，看着空中悬浮的、散发着微光的玉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资源错位的窘迫。她站在了宝山旁，却因为缺少最基础的工具，连第一块砖都搬不动。
踌躇片刻，她还是取下了那枚《玄冰静心诀（基础篇）》的玉简。至少，先解决“心性”问题，让自己能真正在这孤寂清冷的云渺峰上“静”下来，或许是一切的基础。
拿着玉简回到石屋，苏妙将其贴在额头，集中精神读取。
开篇便是：“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人心有情，牵绊生死。修无情道，非绝情灭性，乃观照本心，洞悉情之虚妄，臻至不为情扰、不为物动之境……玄冰静心，意在凝神如一，观心若镜，照见纷扰，冰封尘埃……”
文字玄奥，但核心要义却让苏妙心中一动。“观照本心”、“不为情扰”、“凝神如一”……这似乎与她这些天为了对抗恐惧、专注求生而无意中进入的那种内视状态，有某种奇妙的相通之处！只不过，这心法将其系统化、理论化了，指向更高远的“无情”境界。
或许，她可以尝试？不指望立刻悟道，只求能借此法门，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心神，安抚那无处不在的不安。
她依照法诀所述，盘坐石床，尝试摒弃杂念，将意识沉入一片空冥，去“观照”自身思绪的起伏。
起初，纷乱的念头如潮水涌来——对未来的迷茫，对谢无妄的揣测，对沈千澜、林清雪的警惕，对自身弱小的焦虑……她依照法诀，不强行压制，只是如旁观者般“看着”这些念头生灭，想象它们如尘埃，被心灵的“玄冰”缓缓冻结、沉寂。
过程艰难，进展缓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她努力沉浸在这种“观照”中时，丹田处那丝微弱的热流，似乎也随着她心神的渐渐沉淀，而变得稍微温顺、凝实了一丝丝。
夜幕降临，云渺峰顶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仿佛伸手可摘。寒意更深。
苏妙结束了一次不算成功的修炼尝试，只觉得精神疲惫，但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惶惑，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许。
她走到石屋外，仰望星空。巨大的天幕下，孤峰独立，万物俱寂。这里没有灵植园的尘土气息，也没有主峰的人间烟火，只有最原始的天穹与山石。
师尊此刻，还在主崖静坐吗？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对这同样的云海星空，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无情道，修到最后，便是这般与天地同在、却又与万物疏离的孤寂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站到了这个棋盘上。尽管位置边缘，尽管棋手淡漠，但她至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抹去的、连棋盘都上不了的“意外”。
未来的路，注定孤独而艰难。没有指引，没有同伴，只有冰冷的规矩和自行摸索的修行。
然而，就在这片无边的孤寂与寒冷中，苏妙却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身份玉牌。玉牌温凉，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里，是起点。
她转身回到石屋，关上门，将云海的呼啸和星空的浩瀚隔绝在外。石屋内，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而主崖之上，谢无妄依旧面朝云海，双眸映照着永恒的星辰。他的神识，浩瀚如海，平静无波。峰顶多了一个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最初激起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涟漪，但此刻，那涟漪已然平复。
一切，似乎又回归了亘古的寂静。
只是，在那寂静的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属于苏妙的，那种混合着茫然、决心、以及笨拙尝试修炼《玄冰静心诀》所产生的独特“静意”波动，如同投入广袤冰原的一粒小小火星，虽然微弱，却持续地散发着一点与周遭绝对寂寥不同的“温度”。
这“温度”，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融化任何冰雪，甚至难以被察觉。
但或许，正是因为它存在于这片绝对“冰原”之上，才显得……有些不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