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伤口在灵植园富含生机的环境里愈合得很快,三天后便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苏妙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却和这痂一样,磨得她有些不自在。
那天晚上尝试“感知”后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心有余悸。之后两天,她没敢再贸然尝试,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赵管事分配的任务——翻土、除草、施肥、浇水。动作依旧生疏,效率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她开始懂得分配体力,懂得利用工具省力,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灵植幼苗的细微状态差异。
赵管事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纯粹公事公办,偶尔会多瞥一眼她鼓捣出来的、更有效率的除草小方法(比如用特定形状的木片辅助),虽然依旧不置一词,但没再克扣她那本就微薄的贡献点。
这天午后,苏妙正在“赤阳花”田里蹲着,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拨开土壤,检查一株长势稍弱的幼苗根系。阳光有些烈,她额角沁出汗珠,随意用缠着布条的手背抹了抹,脸上蹭了道泥印也浑然不觉。
“苏……苏师姐?”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迟疑和不确定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苏妙动作一顿。这个声音……她回头,看到了立在田埂边的林清雪。
林清雪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罗裙,依旧精致清丽,与这灰扑扑的灵植园格格不入。她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落在苏妙沾满泥土的衣服、缠着布条的手和脸上的泥印上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验证后的了然。
“林师妹。”苏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该来的,果然躲不掉。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还是在灵植园。
“苏师姐,你真的在这里。”林清雪走近两步,将食盒放在田埂干净处,语气越发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听说你被罚来此地,心中一直不安。今日特意求了沈师兄,来看看你。师姐,你……受苦了。”
她的目光扫过苏妙的手,又从她朴素的衣着上滑过,最后定格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睛上。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怨恨、不甘或憔悴,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疲倦,以及一丝……林清雪读不懂的疏离。
这不对劲。按照她对“苏妙”的了解,遭遇如此羞辱和打击,即便不形销骨立、怨毒满腹,也绝不该是眼前这副近乎“认命”的平静模样。难道是在强撑?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有劳师妹挂心。”苏妙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此地挺好,清净。不知师妹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她不想绕弯子,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不适的会面。
林清雪似乎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温婉的笑容,拿起食盒:“师姐说哪里话。清雪只是担心师姐不适应外门生活,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还有一瓶‘玉肌膏’,对皮肉伤颇有疗效。”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姿态放得很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师妹心地善良,以德报怨。
苏妙没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在原著里,这位“善良”师妹可没少给她挖坑。
“师妹好意心领了。”苏妙语气依旧平淡,“宗门有规矩,外门弟子服役期间,不得随意接受馈赠,尤其是来自内门的。这‘玉肌膏’太过贵重,我用不上。点心也请师妹带回吧,我粗鄙惯了,吃这些精细东西,怕是要闹肚子。”
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冠冕堂皇,连一丝犹豫和客套都没有。
林清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想到苏妙会拒绝得如此彻底,甚至不惜用“粗鄙”自贬来划清界限。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无论是感激涕零、羞愧难当,还是恼羞成怒、恶语相向。
“师姐……可是还在怪我?”林清雪眼圈迅速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那日之事,清雪自知有错,不该……不该与沈师兄走得太近,惹师姐误会生气。师姐要打要罚,清雪都认,只求师姐莫要这般……这般疏远,糟践自己的身子。”她说着,竟是要落下泪来,将一个受了委屈却努力求和、善良到有些软弱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是原本的“苏妙”,恐怕早已被这番作态气得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再次坐实“善妒欺人”的罪名。
但现在的苏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台词,这演技,真是标准的白莲花模板。可惜,她不是原主,没兴趣配合演出。
“师妹言重了。”苏妙的声音甚至更平静了几分,“那日之事,错全在我,冲动冒犯,已受惩处,与师妹无关。至于沈师兄……”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婚约已解,前尘已了。他是他,我是我,师妹与沈师兄如何,是你们的事,不必与我言说。我在此服役,是遵宗门法度,谈不上糟践。师妹若无他事,请回吧,我尚有活计未完成。”
这番话,如同冰水,将林清雪酝酿好的所有情绪和后续话术都堵了回去。她看着苏妙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怨恨或嫉妒,只有纯粹“请你离开”意味的眼睛,第一次感到有些无措,甚至是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个苏妙,好像真的变了。不是伪装,而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她不再执着于沈千澜,不再将自己视为对手,甚至连恨意都懒得给予。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仇恨更让林清雪感到不适,仿佛自己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
“师姐……”林清雪还想说什么。
“赵管事过来了。”苏妙忽然看向她身后。
林清雪下意识回头,只见赵管事正扛着锄头从另一片田垄走来,脸色不算好看,显然对于有内门弟子(尤其是与苏妙有纠葛的)在此逗留影响干活有些不悦。
林清雪咬了咬唇,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么了。她迅速调整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温顺的样子,对走近的赵管事盈盈一礼:“赵管事,清雪只是来看看苏师姐,这便走了。”她又转向苏妙,语气恳切,“师姐保重,清雪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提起食盒,匆匆离去,背影依旧优雅,但步伐却比来时快了些许。
赵管事走到苏妙身边,望着林清雪远去的方向,哼了一声:“心思不少,干活去。”说完,也不看苏妙,自顾自走了。
苏妙重新蹲下身,继续检查那株赤阳花幼苗,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心底,对这位原著女主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对方显然没有因为她“认罚退场”就放下戒心,反而因为她的“反常”更加好奇,甚至可能产生了某种疑虑。
麻烦,看来并不会因为她的退避而自动消失。
林清雪回到内门,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沈千澜日常修炼的“流云涧”。
沈千澜正在洞府外的石台上练剑,剑气凛冽,将周围的云雾都搅动得翻滚不息。见到林清雪面带忧色地走来,他收剑回鞘,眉宇间闪过一丝关切:“清雪,你怎么来了?脸色不太好。”
“沈师兄……”林清雪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困惑,“我……我刚才去灵植园看过苏师姐了。”
沈千澜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冷了下来:“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去看她?她是不是又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在他想来,苏妙此刻定然满腔怨恨,见到林清雪,必定不会有好脸色。
林清雪轻轻摇头,眉头轻蹙:“没有。苏师姐她……很奇怪。她没有怨我,也没有提师兄你,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现状,还说……前尘已了,让我不必挂心。她甚至不肯收我带去的伤药和点心。”
“平静?前尘已了?”沈千澜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倒是学会装模作样了。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强作镇定罢了。那种地方,待上几日,有她受的。清雪,你就是太善良,不必理会她。”
“可是……”林清雪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疑惑,“师兄,我觉得苏师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装的。而且,她似乎在很认真地做那些粗活,手上都有伤……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或者……走了什么极端?”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沈千澜:一个性情大变、甘于忍受粗活的前未婚妻,是否在暗中谋划什么?尤其是,苏妙父亲毕竟有些旧部关系。
沈千澜闻言,眼神果然锐利了几分。他负手望向灵植园的方向,冷哼一声:“极端?她若有那胆量和本事,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田地。不过是认清现实,知道再怎么闹也无用罢了。你放心,我会让人留意着那边。她若安分守己,老老实实服完役,看在苏师叔面上,宗门也不会赶尽杀绝。她若还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或对你不利……”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中的寒意已然明了。
林清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柔声道:“有师兄在,清雪自然放心。只是终究同门一场,希望苏师姐能早日想通,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沈千澜看着她柔顺的样子,心中怜惜更甚,同时也对那个“执迷不悟”、至今还能扰乱林清雪心绪的苏妙,生出了更多的不耐与厌烦。看来,对她的“关注”,还得再持续一阵,确保她彻底安分下来才行。
灵植园第七谷,日落西山。
苏妙清洗完工具,拖着疲惫却比前几日更显扎实的身体回到木屋。今天林清雪的到访,像一根刺,提醒她麻烦并未远离。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少恐惧或焦虑,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身体的感知上。那晚心悸的感觉记忆犹新,但她不打算因噎废食。修炼是必须走的路,只是需要更谨慎。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去“感应”外界的什么,而是尝试内视——感受自己身体内部的状态。疲惫的肌肉,平稳的心跳,呼吸时气息在口鼻间的流动,以及掌心伤口愈合时那细微的麻痒感……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热流”,似乎从她小腹丹田的位置,隐隐约约地、自发地弥漫开一丝,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流向那疲惫酸痛最明显的部位。所过之处,酸痛感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缓解。
这感觉转瞬即逝,当她集中精神去捕捉时,又消失无踪。
但苏妙却精神一振。这和之前感应外界模糊“暖意”不同,这是来自身体内部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气感”的征兆?尽管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是一个信号——她的身体,这个火木双灵根的资质,或许正在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下,自发地适应、甚至尝试修复自身。
“也许……不一定需要完全照着《引气诀》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萌芽,“既然口诀模糊,不如先从‘感受’和‘引导’自身已有的、最基础的生命能量开始?”
她不知道这想法在这个修仙世界是否离经叛道,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路径。
就在苏妙沉浸在这个新思路中时,云渺峰上,谢无妄面前悬浮着一面由灵气凝聚而成的、水波般的镜子。镜中模糊映出的,正是灵植园第七谷的景象,聚焦于那间简陋木屋。
镜中并无详细画面,只有一些代表能量流动的、极其微弱的线条和光点。此刻,代表苏妙所在位置的光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却又异常稳定均匀的速度,散发出丝丝缕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微弱生命活力与某种奇特“静意”的波动。
这波动,与他所悟天道中,那条关于“动静之基”、“生发之初”的轨迹,共鸣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谢无妄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与众不同的、缓慢“呼吸”般的光点,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极难察觉地,闪过一丝几近于无的探究。
而镜面角落,另一道代表沈千澜的、锐利且带着明显探查意图的神识波动,正几次试图扫过第七谷区域,却都被一层更隐蔽、更浩大的无形屏障悄然隔绝、偏转,未能真正触及谷中分毫。
谢无妄似乎并未在意那道神识,他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那微弱的、缓慢“呼吸”的光点上。
夜渐深,万籁俱寂。山谷木屋中的苏妙,已沉入对身体内部那丝微弱“热流”的专注追寻与尝试引导中,对外界更高层次的、围绕她发生的无声波澜,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