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苏妙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通往灵植园第七谷的偏僻山道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玉石地面和漫长跪拜留下的纪念品。手里的地图粗糙得仿佛小学生的简笔画,只勉强标出了方向和几个似是而非的地标。
“第七谷……听名字就像新手村最边缘的副本。”苏妙嘟囔着,环顾四周。与内门区域灵气氤氲、仙鹤齐飞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灵气稀薄,山路崎岖,两旁是略显杂乱的林木,偶尔有几声寻常鸟雀的啼叫。唯一的好处是,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咕噜”声。
庆典上光顾着紧张和演戏,根本没吃什么东西。
根据模糊的记忆和地图指引,前方那片被低矮篱笆围起来、隐约能看到几排规整田垄和几间简陋木屋的地方,就是她未来一年的“服役地”了。
篱笆入口处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牌,上书“灵植园第七谷”。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田边查看一株蔫头耷脑灵草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刑律堂文书和木牌,脸上没什么表情:“新来的?苏妙?”
“是,弟子苏妙,前来报到。”苏妙努力让自己显得恭敬些。这位大概就是此处的管事了。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相貌普通,皮肤黝黑,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修为看起来不高,但眼神很稳。“我姓赵,这里的管事。你的情况,上面传过话了。”他语气平淡,没有内门弟子常见的鄙夷,也没有多少热情,纯粹是公事公办,“外门弟子,服役一年。住处是西边那排木屋最靠里一间,自己收拾。每日任务辰时初刻在此领取,完成才有贡献点兑换饭食和基础修炼物资。规矩就一条:别糟蹋灵植。”
言简意赅,信息明确。苏妙心里反而踏实了点。就怕遇到那种刻意刁难的上司。
“是,赵管事,弟子明白了。”
赵管事点点头,不再多言,又蹲下身去侍弄他那株灵草了。
苏妙按照指示找到自己的“宿舍”。木屋确实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布满灰尘,窗户纸还有些破洞。但她此刻也顾不上挑剔,放下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和基础生活用品),瘫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
远离了沈千澜,远离了林清雪,远离了那些看戏的目光和汹涌的剧情。虽然未来一片模糊,但至少此刻,她是属于自己的。
疲惫和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苏妙强打起精神,从行李中翻出两个干硬的馒头——这是离殿时,一个面生的杂役弟子悄悄塞给她的,大概是原主父亲旧部的零星善意。就着屋里瓦罐中残留的、不知存了多久的冷水,她艰难地啃着馒头,开始整理脑海中依旧混乱的思绪。
她必须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或者说,这个“苏妙”在原著中,到底是个怎样的死局。
随着她静下心来,那些属于“苏妙”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逐渐拼凑的拼图,开始浮现出更清晰的脉络,尤其是与主线剧情相关的部分。
这确实是一本典型的“退婚流”修仙小说。男主沈千澜,天才崛起;女主林清雪,身怀隐秘,两人相遇相知,共同打脸各路反派(包括她这个前未婚妻),最终携手飞升。
而“苏妙”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作为他们感情的垫脚石和男主“杀伐果断”的证明。她的“戏份”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
1.退婚羞辱:就是今天,她被当众退婚,惩罚,为男女主感情的明朗化扫清障碍。
2.思过崖黑化:在思过崖的孤寂和嫉恨中,她偶然得到一本偏激的魔道功法残卷,铤而走险修炼,容貌渐损,心性愈发扭曲。
3.出崖报复:三年后出崖,她已半入魔道,数次精心设计陷害林清雪,手段一次比一次毒辣,但都被沈千澜一一化解,并因此更加厌恶她。
4.秘境围杀:在一次重要秘境中,她勾结外部势力,试图将林清雪置于死地。沈千澜为救林清雪重伤,暴怒之下,亲手废去她苦修(和魔修)得来的全部修为,将她扔出秘境。
5.结局:失去修为、容貌尽毁、声名狼藉的“苏妙”,在凡俗界最肮脏的角落苟延残喘了数月,最终在一个雨夜,被曾得罪过的仇家找上门,乱棍打死,尸体扔进臭水沟。
记忆浏览到这里,苏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馒头都差点掉地上。
太惨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毒女配”了,这简直是“恶毒女配的一万种死法”样板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最糟糕的选择上,把所有的路走绝,把所有的恨拉满,最后收获一个毫无价值的、凄惨无比的结局。
“难怪是‘死局预览’……”苏妙喃喃自语,“这剧本,根本就是个自毁程序啊。”
而今天,她改变了第一步。没有撒泼,没有死缠,相对“体面”地退了婚,惩罚也从思过崖变成了灵植园。这是一个微小的变数。
但这就够了吗?
苏妙仔细回忆后续剧情。思过崖的魔功残卷……好像是一个重要伏笔,似乎还牵扯到后期某个反派。如果自己不去思过崖,会不会错过这个“机缘”(虽然是致命的)?会不会因此引发未知的连锁反应?
更重要的是,沈千澜和林清雪,真的会因为她今天的“配合”就放过她吗?按照原著设定,沈千澜骄傲自负,林清雪表面柔弱内里记仇。自己这个“前未婚妻”活着,本身就是他们完美爱情故事里的一根刺。尤其是林清雪,在原著中后期,对“苏妙”的打压可是不遗余力,甚至有些主动设计……
“不行,不能心存侥幸。”苏妙摇了摇头,把最后一点馒头渣塞进嘴里。剧情拥有强大的惯性,主角光环更是不可理喻。把自己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主角的“仁慈”或“遗忘”上,是最愚蠢的。
她必须主动规划。
首先,灵植园这一年,是宝贵的缓冲期。这里偏远,关注度低,正好让她低调发育,摸清这个世界的真实规则,并尝试修炼——至少要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其次,必须彻底斩断和沈千澜、林清雪的主线纠葛。任何形式的牵扯、报复甚至只是出现在他们面前,都可能重新激活“恶毒女配”的剧情线。远离,彻底远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得找到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事”。原主是火木双灵根,主修丹道和火系法术,天赋其实不算差,只是心思都没用在正道上。她或许可以……试着捡起来?
想到修炼,苏妙尝试按照记忆中的方式,盘膝坐好,感应天地灵气。片刻后,她沮丧地睁开眼。除了觉得空气清新了点,什么“灵气光点”、“能量入体”的感觉都没有。记忆里的功法口诀也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果然,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苏妙叹了口气。没有老师指点,没有前人笔记,甚至连最基础的《引气诀》完整运行路线,记忆里都是断断续续的。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苏妙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思考着是不是该先去找赵管事打听打听哪里能借到基础功法玉简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以及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就西边最里头那间,新来了个女的。”
“哪来的?看着面生,不像我们外门的。”
“何止不是外门的!是从内门贬下来的!据说就是今天庆典上那个,害林清雪师姐的那个苏妙!”
“就是她?啧,长得倒是……没想到心肠那么毒。活该被沈师兄退婚,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不过,她来了也好,以后脏活累活,可算有人顶了……”
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是其他在此服役的外门弟子。
苏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议论,早在预料之中。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洞看向外面渐暗的天色和远处模糊的田垄轮廓。
这里并非净土,只是另一个小江湖。有管事,有同僚,有闲言碎语,有潜在的排挤。未来一年,恐怕并不轻松。
但奇怪的是,比起在内门时那种时刻被剧情阴影笼罩、被无数目光审视的窒息感,此刻这种实实在在的、甚至可以预期的“困难”,反而让她觉得更踏实。
至少,这里的“难”,是可以被理解、被应对的生存问题,而不是那种毫无逻辑、只为衬托主角而存在的“剧情杀”。
她回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自己因为今日劳作(走路也算)而有些脏污的手上。这双手,曾经只拿过笔和手机,如今却要学习拿起农具,甚至可能……拿起武器。
“苏妙,”她对着空气,也对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意识,轻声说,“不管以前如何,现在‘活着’是我们共同的第一要务。那些情情爱爱、恩怨纠葛,都见鬼去吧。”
“从明天起,学习种田,学习修炼,学习在这个世界……当一个认真的普通人。”
她需要计划。短期计划:适应灵植园劳作,换取生存资源。中期计划:设法获取完整的修炼指引,哪怕是最基础的。长期计划……还没想好,但总归是变得更强,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就在她思绪逐渐清晰,困意也开始上涌时,窗外极远处,内门方向的核心区域,那片终年被云雾笼罩、据说只有长老和亲传弟子才能进入的“云渺峰”上。
静立于孤崖之巅的谢无妄,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如同最深寒的冰潭,倒映着漫天星辰,却无一丝人间波澜。
今日庆典那场微不足道的闹剧,本不该在他道心上留下任何痕迹。事实上,他也确实很快将其摒除于感知之外,继续自己的冥思。
然而,就在方才某一瞬,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所悟“天道”中某条隐晦轨迹产生奇异共鸣的波动,从那遥远的、灵气匮乏的宗门边缘传来,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微小尘埃,虽然无法激起涟漪,却让绝对寂静的“存在”被短暂地“标记”了一下。
波动转瞬即逝,微弱到几乎让谢无妄以为是错觉。那共鸣也隐晦难明,无法解读。
他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再次投向灵植园第七谷的方向。但那里,只有几间平凡的木屋,几个修为低微的弟子,以及最寻常不过的寂静夜晚。
什么特别都没有。
是近期参悟那道上古残碑,心神略有耗损导致的感应偏差么?
谢无妄复又闭上双眼,将一切外缘摒弃。无情大道,湛然常寂,不为任何外物所动。
方才那一丝微澜,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七谷的木屋里,苏妙已经和衣躺下。硬板床硌得她骨头疼,但她实在太累了,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先想办法,弄明白那本《基础引气诀》,到底该怎么练……总不能真靠种田种成仙吧……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落在她沾着尘土、却意外平静的睡颜上。
而在她完全无法感知的维度,一丝极其稀薄、与她今日情绪剧烈波动及“认命”后奇异的“心静”状态隐隐相关的、不同于常规灵气的“气息”,正极其缓慢地从她周身散发,又悄然融入了这片山谷的夜色之中,了无痕迹。
今夜,无人知晓,一个微小的变量,已在既定的命河边缘,投下了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