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那盆绿萝蔫头耷脑,叶子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像极了林沐此刻的心
情。窗外,灰蒙蒙的天压着钢筋水泥的丛林,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不是雾霾,天气预报说只是多云,可这云层厚得邪乎,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空气里都飘着若有似无的、铁锈混合着腐败物的腥气。
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林沐右眼皮就没消停过,突突地跳,心口也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没来由地发慌。他是个普通的小职员,朝九晚五,淹没在格子间里毫不起眼。唯一的“不普通”,大概就是从小跟着爷爷耳濡目染,对老祖宗留下的那点玄乎东西六爻、小六壬、四柱八字--入了迷。爷爷常说,天象示警,人心自扰。可林沐觉得,这次不一样。这慌,不是自扰,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烦躁地推开手头那堆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手指无意识地摩着口袋里三枚温热
的乾隆通宝。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定神。不行,得算一卦。这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
“啧,又摸鱼呢,林半仙?”隔壁工位的张伟探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含
糊不清地调侃,“咋了,夜观天象,算到李总下午又要发飙骂人?”
林沐没心思跟他贫,勉强扯了扯嘴角:
“眼皮跳得厉害,心里有点毛。”
“嗨,想开点,”张伟不以为意,拍拍他肩膀,“准是昨晚没睡好。要不就是压
力太大,项日奖金泡汤了呗。晚上撸个串,啥毛病都好了!"他嗓门不小,引得旁边
几个同事也看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林沐没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股浊气都挤
出去,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避开那些好奇的目光,他悄悄溜到了茶水间角落。这里暂时没人,只有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背对着门口,从口袋里郑重地掏出那三枚磨得光滑的古铜钱,合在掌心,闭上眼。心念沉静,默祷所求。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凶”意,就是他想问的.
哗啦--哗啦--哗啦
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又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声响。他手腕一扬,三枚铜钱
落在铺着白色防火板的小圆桌上。
第一爻:少阳(单数阳)。
第二爻:老阴(双数阴)。
第三爻:老阳(单数阳)。
第四爻:少阳(单数阳)。
第五爻:老阴(双数阴)。
第六爻:少阳(单数阳)。
卦象成型:天雷无妄。
林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几枚铜钱,仿佛它们会咬人。无妄卦?乾
上震下?天雷滚滚,无妄之灾?!这卦辞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元亨,利贞。其匪
正有眚,不利有做往。”初始亨通,利于守正。但若行为不正,必有灾祸,不利有所行动!
最要命的是,第四爻动,爻辞是:“可贞,无咎。”看似能守正就无咎,可这恰恰是“无妄”中最凶险的警示--
-突如其来的、无法预料也无法避免的灾祸,往往就藏在这看似平稳的表象之下!它像一个冰冷的预言:巨大的、毁灭性的灾祸即将降临,避无可避!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沐的脸色“”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是破财,不是小病小灾……是“无妄”!那种席卷一切、摧毁根基的灾祸!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片灰暗粘稠的天空,此刻在他眼中如同铅铸的棺材
盖,沉沉地压下来。
“喂!林半仙,真算出啥了?脸色这么难看?”张伟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他不知何时也溜进了茶水间,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显然是想续杯咖啡。
林沐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顾不上解释,一
把抓住张伟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哎哟”一声:“走!快走!离开这儿!去.…
去地下!或者顶楼!快!”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眼神里是张伟从未
见过的恐惧。
"你疯啦?”张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咖啡差点泼出来,不满地甩开他的手,大白天的发什么癔症?顶楼?你想跳楼啊?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办公室沉闷的空气!那声音来自电梯厅方向,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非人的狂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嘶吼如同瘟疫般瞬间爆发!混
杂在其中的,还有沉闷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刺耳炸响!
“砰!”一声巨响,离茶水间不远处的磨砂玻璃隔断轰然爆裂!一个身影猛地撞
了进来,带起漫天玻璃碴!
那是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但此刻,他面目扭曲狰狞,皮肤泛着死气的青灰
嘴角裂开,一直扯到耳根,露出染血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水和暗红的血液混合
着,从他下巴滴落。他的眼睛浑浊一片,只有疯狂嗜血的红光在闪烁。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却丝毫不影响他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朝着最近一个吓傻了的、穿着高跟鞋的女职员猛扑过去!
“救……救命啊!”女职员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喊.
世界,在林沐眼前,被那一声声非人的嘶吼和喷溅的鲜血,彻底染成了地狱的猩红。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有那“天雷无妄”的卦象,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意识深处。
混乱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楼层。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碰
撞声、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的咀嚼撕扯声...混杂成一片末日交响曲。
“卧槽!卧槽槽槽槽!!!”张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马克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咖啡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撕咬女职员的“东西”,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跑!快跑啊!”林沐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他猛地推了张伟一把,自己也踉跄着向后躲闪。茶水间门口,那个快递员模样的“怪物”似乎被张伟的叫声吸
引,猛地抬起头,沾满血肉的嘴咧开一个恐怖的弧度,浑浊的眼珠锁定了新的目标。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
腥风扑面!那速度,快得不像人!
"妈呀!”张伟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往茶水间里面的储藏室小门
冲。林沐也想跑,但恐惧像冰水浇透了四肢,动作慢了半拍。那扭曲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已经扑到了眼前!
躲不开了!
林沐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猛地向后一
仰,脚下被翻倒的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向后摔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饮水机上。
完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剧痛和撕咬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耳边响起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像是坚韧的绳索骤然勒紧皮肉骨
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咔嚓”脆响!
林沐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直冲头顶。
只见那扑到半空的“怪物”,身体诡异地僵住了。它离林沐的脸只有不到半尺的
距离,那张扭曲腐烂的面孔上,嗜血的疯狂凝固了,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它的脖子上,缠绕着数根粗壮、坚韧、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色的藤蔓!那些藤曼
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死死地绞缠着它的脖颈,深勒进皮肉里,几乎要将整个头颅勒断!藤蔓的另一端,赫然连接着他刚才站立位置旁边--那岔蔫头耷脑、叶边泛黄的
绿萝!
此刻,那盆小小的绿萝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疯狂生长!细
弱的茎秆膨胀虬结,墨绿的叶片边缘锯齿变得锋利如刀,更多的藤蔓从小小的塑料盆里狂涌而出,带着一种沉默而暴戾的生命力,死死绞杀着眼前的威胁!
那“怪物”的喉咙被彻底扼住,只能发出“咯咯”的、气管被挤碎的怪响。它徒
劳地挥舞着扭曲的手臂,指甲在藤蔓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却无法撼动分毫。
“噗通!
绞杀的力量达到了极致,那颗狰狞的头颅被硬生生从脖子上勒断,带着一截断裂
的脊椎骨,滚落在地板上,沾满了灰尘和粘稠的黑血。无头的躯体抽搐了两下,终于彻底不动了。
滕蔓缓缓松开,缩回。那盆绿萝停止了疯长,叶片似乎更绿了些,边缘的黄色褪
去,显出一种诡异的、妖异的生命力。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悄然滴落在地板,砸开一小朵刺目的花。
茶水间里,只剩下饮水机低沉的嗡鸣,以及林沐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声。浓烈的血腥味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奇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紧贴着饮水机,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目光死死
钉在那盆安静下来的绿萝上,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
恐惧,如同藤蔓本身,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但在这灭顶的恐
惧深处,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那滴落的血珠,重重砸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凶兆应验了。
这世界.…….完了。
而刚才救了他的……是那盆绿萝?是他自己?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沾满了灰尘却似乎并无异常的双手,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
言喻的荒谬感,席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