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这天，棠镇飘起了细雨，不大，却把空气洗得格外清冽。林晓棠蹲在邮电局后院，用抹布擦着那个被暴雨泡过的书架，江亦舟教她调的清漆晾在旁边，泛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还没干呢，急什么。”江亦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雨水打湿了边角，显得有些皱巴。
晓棠直起身，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想今天就把它放窗台，正好能放下你的教材。”她看着他手里的信封，“是……准考证到了？”
江亦舟点点头，把信封递给她，指尖有点抖：“刚才去县教育局拿的，10月15号考试，在邻市的三中。”
晓棠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准考证上的照片有点模糊，江亦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却透着股紧张，像个第一次赶考的秀才。她忍不住笑了：“拍得挺好的。”
“别笑了，”江亦舟挠了挠头，耳尖在雨雾里有点红，“我爹说让你陪我去考试，他腿不方便，怕走不动路。”
“我去？”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准考证差点掉在地上，“可是……我要上班啊。”
“我跟陈主任说好了，”江亦舟从帆布包里掏出张请假条，上面有陈主任歪歪扭扭的签名，“他说你平时干活认真，准你两天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让你陪着，心里踏实。”
细雨落在两人身上，带着点凉意，晓棠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把准考证折好，放进那个梧桐木盒子里，和明信片放在一起：“好，我陪你去。”
离考试还有半个月，江亦舟几乎住在了镇中学的办公室里。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就着煤油灯复习，草稿纸堆得像座小山，上面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晓棠每天下班都会去给他送晚饭，有时是母亲做的红薯粥，有时是她自己烤的玉米饼，顺便帮他整理散落的书本。
“这道题你上次讲错了。”晓棠指着一道物理题，上面有江亦舟画的受力分析图，“摩擦力的方向反了。”
江亦舟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额头。煤油灯的光在他睫毛上跳动，他“哦”了一声，拿起铅笔修改：“果然错了，还是你细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晓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简单，安稳，像杯温吞的白开水，却让人舍不得放下。
考试前一天，林母突然塞给晓棠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你跟亦舟去邻市，买点好的吃，别亏待自己。”她顿了顿，眼神有点复杂，“听说那孩子复习得挺苦，要是考上了，也是他的造化。”
晓棠愣了愣，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纸币，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娘，谢谢你。”
“谢什么，”林母转过身去擦桌子，声音有点含糊，“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晓棠就和江亦舟坐上了去邻市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田埂上凝着白霜，像落了层薄薄的雪，江亦舟靠在椅背上打盹，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解题。晓棠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有点疼。
到了邻市的三中，考场外已经站满了人，大多是和江亦舟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的抱着书本临阵磨枪，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晓棠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别紧张，就像平时做题一样。”
“我不紧张。”江亦舟嘴硬，手心却全是汗，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苹果塞给她，“你在外面等着，我很快就出来。”
考试铃声响起时，晓棠站在考场外的香樟树下，看着江亦舟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突然觉得比自己考试还紧张。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拿出他整理的错题本翻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在跳跃，像在为他加油。
中午休息时，江亦舟从考场里出来，脸色有点苍白。“怎么样？”晓棠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有点难，”他喝了口水，声音有点沙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事，”晓棠拉着他往学校门口走，“我们去吃点好的，下午还有两门呢，别影响状态。”
街角的面馆里，晓棠给江亦舟加了个荷包蛋：“多吃点，下午才有精神。”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突然想起刚认识时，他站在邮电局柜台前，问她“你也喜欢北京吗”，那时的他，眼里藏着迷茫，像只找不到方向的鸟。
可现在，他坐在她对面，虽然紧张，却眼神坚定，像棵扎了根的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长。
下午的考试结束后，两人走在回旅社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江亦舟突然停下脚步：“晓棠，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晓棠的心跳得厉害。
“等成绩出来，要是考上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光，“我想……我想跟你提亲。”
晓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似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太早了吧……”
“不早了，”江亦舟的声音很认真，“我爹也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去跟你娘说。我们可以先订婚，等我毕业就结婚。我想让你……让你做我的媳妇，每天给我做紫苏鱼，陪我看星星，听我讲那些解不完的题。”
晚风拂过街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的话伴奏。晓棠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自己，脸颊通红，眼神发亮，像藏着整个秋天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不是难过，是甜的，像含在嘴里的桂花糖，一化开来，就漫了满心。
回旅社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只是手牵着手，走在夕阳里。江亦舟的手心很暖，带着点粉笔灰的味道，晓棠的手指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个沉甸甸的约定。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今晚要写点什么呢？或许可以写：“今天陪他考试，他说要跟我提亲。风很软，夕阳很好，像我们的日子。”
至于未说出口的那句“我愿意”，她想，不用急，等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会笑着告诉他，用最响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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