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暴雨来得凶,豆大的雨点砸在邮电局的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门。林晓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巷口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几个孩子举着荷叶在水里蹚,笑声混着雨声,在空荡荡的邮电局里荡开。
“发什么呆?把这捆杂志搬到楼上仓库,别被雨淹了。”陈主任叼着烟进来,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我说你也是,老大不小的,整天跟个没断奶的似的,不知道多干点活?”
晓棠没应声,抱起墙角的杂志往楼梯走。木质楼梯被雨水浸得发潮,每一步都滑溜溜的,她走得格外小心,怀里的《读者文摘》封面被汗水浸得发皱——其中一本是她特意留的,里面有篇写未名湖的散文,想等江亦舟来的时候给他看。
刚把杂志堆进仓库,就听见楼下传来王婶的惊呼:“哎呀!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江老师家的花田怕是要淹了吧?”
晓棠心里咯噔一下。江家的花田在地势低洼的院子角落,上次梅雨季就积过水,江亦舟说今年特意挖了排水沟,可这雨势比去年还猛……她抓起墙角的伞就往外跑,陈主任在后面喊:“你去哪儿?还没下班呢!”
雨声太大,她没听见。
雨幕把整个棠镇都罩住了,视线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晓棠举着伞在积水中蹚,帆布鞋早就湿透,泥水顺着裤脚往上爬,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快到江家巷子时,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在花田边忙碌,穿着雨衣,正往排水口里塞石块,大概是怕杂物堵住水流。
“江亦舟!”晓棠喊着跑过去,雨声吞没了大半声音。
江亦舟回过头,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紧抿的下巴。他看见晓棠,眉头瞬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雨这么大,快回去!”
“我来帮忙。”晓棠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才发现他的雨衣破了个洞,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能看出清瘦的骨架,“排水沟堵了?”
“嗯,有树枝卡着。”江亦舟往排水口努了努嘴,手里还攥着根木棍,“你站远点,别弄湿了。”
晓棠没听,蹲下身帮他扶着伞,另一只手去捡飘到脚边的碎菜叶。雨点砸在伞面上,震得虎口发麻,她却觉得心里踏实——至少能和他一起扛着,总比在邮电局里坐立不安强。
好不容易把排水沟通开,积水顺着缺口哗哗往下流,花田里的栀子花枝终于不再歪歪扭扭地泡在水里。江亦舟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发现晓棠的半边肩膀早就湿透了,蓝布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你看你,”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脱下自己的雨衣往她身上披,“说了让你站远点。”雨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把雨水挡在了外面。
两人往院子里走,路过葡萄架时,晓棠突然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物件惊呼:“你的书架!”
是江亦舟给她做的那个窗台书架,大概是刚才搬东西时没放稳,被风吹倒在泥水里,新刷的清漆被泡得发乌,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木茬。晓棠赶紧跑过去捡起来,心疼得不行——她知道这书架他做了三个晚上,光是打磨边角就磨到后半夜。
“没事,”江亦舟走过来,接过书架擦了擦上面的泥,“等天晴了我重新打磨,再刷层漆,跟新的一样。”他见晓棠眼圈红红的,突然笑了,“比这严重的我都见过。在深圳打工时,工棚漏雨,我攒的教材全泡湿了,不也照样晒干了继续看?”
晓棠没说话,抱着书架往屋里走。江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正用干布擦书,见他们进来,赶紧往炉子里添了块柴:“快烤烤火,别冻感冒了。我让亦舟给你熬了姜汤,在灶上温着呢。”
灶房里飘着姜的辛辣味。江亦舟去舀姜汤,晓棠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她看着那个被泡坏的书架,突然觉得,它像极了他们现在的处境——看着不结实,却经得住风雨,坏了修修,还能继续用。
“对了,”江亦舟把姜汤端过来,碗边烫得发响,“我托北京的朋友买的成人高考教材到了,刚才去邮电局取,王婶说你跑出来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本崭新的书,封面上印着“全国成人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专用教材”,“给你也买了一套,语文和数学的。”
晓棠接过书,指尖触到光滑的封面,心里像被姜汤烫了下,暖暖的。她知道这套书不便宜,光是邮费就得花不少,他肯定又省了好几天的饭钱。“我把钱给你。”她摸向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零钱,是这个月的零花钱。
“不用,”江亦舟按住她的手,目光很亮,“就当是谢你今天来帮忙。再说,你学好了,还能给我讲题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数学其实不太好,以前打工时总觉得用不上,现在才知道,脑子不用会生锈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灶房里的火却烧得旺。晓棠翻着那本语文教材,突然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字:“送给晓棠,愿你笔下的文字,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字迹比他平时写的工整,大概是特意练过的。
她的心跳突然乱了,抬头时正好撞见江亦舟的目光,他赶紧低下头去添柴,耳尖在火光里红得发亮。灶膛里的柴禾“噼啪”爆了个火星,落在灰里,像颗藏不住的心事。
傍晚雨停时,江亦舟送晓棠回家。两人走在巷子里,积水倒映着晚霞,把天染成了橘红色。路过赵小梅的服装店,赵小梅正站在门口晾被单,见他们过来,笑着喊:“晓棠,你娘刚才来问你去哪儿了,我帮你说在我这儿躲雨呢!”
晓棠心里一暖,知道赵小梅是在帮她圆谎。江亦舟把书架递给她,上面的泥已经擦干净了,磕掉的边角被他用砂纸磨过,不扎手了:“等明天我再刷漆,保证看不出来。”
“我自己来吧,”晓棠接过来,抱在怀里,“你教我怎么刷漆,我想自己弄。”
江亦舟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快到家门口时,晓棠突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给你的。”是她中午没舍得吃的肉包,本来想当晚饭,现在却想给他——她知道他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江亦舟接过来,包子还带着点温度。他看着晓棠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混着肉香,是镇上最好的包子铺的味道。他突然想起刚才在灶房里,她低头看书的样子,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落在心湖上的羽毛,轻轻一荡,就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回到家时,江父正坐在灯下翻书,见他手里的包子,笑了:“晓棠这丫头,心细。”
江亦舟没说话,把书架放在桌上,开始找砂纸。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被泡过的木头泛着温润的光。他突然觉得,今天这场暴雨来得真好,让他知道,原来有人会冒着大雨来帮他疏通水沟,会心疼他做的书架,会把舍不得吃的包子留给自己。
这样的日子,哪怕苦点,也像灶上的姜汤,辣得过瘾,暖得踏实。
他拿起砂纸,轻轻打磨着书架的边角,心里想着,明天要教她怎么调漆,怎么顺着木纹刷,要告诉她,有些痕迹不用完全遮住,带着点磕碰的印记,才更像生活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