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末晚风遇

辞予朝夕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余温，撞在江城一中的香樟树上，抖落满枝晃荡的光斑。蝉鸣藏在叶缝里聒噪，校门口的人流挤挤挨挨，拎着行李的家长、勾肩搭背的新生，蓝白校服裹着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青涩的气息混着梧桐叶的淡香，漫在开学日的空气里。

沈星辞独自穿过人群，没像旁人那样有家长陪同。黑色双肩包压着肩骨，磨出浅浅的印，校服拉链拉到锁骨，冷白的脖颈只露一小截，手腕上挂着宿舍钥匙和报道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边，微微泛白。他个子拔尖，在攒动的人潮里格外显眼，额前碎发遮着眉骨，眉眼清隽却覆着一层冷意，眼尾微垂，没什么情绪，看人时总带着点疏离，仿佛周遭的热闹都隔了一层玻璃，与他无关。

单亲跟着父亲过，父亲常年在外跑工程，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从初中起，开学、搬家这些事，他就都是自己扛。报道处签字、领被褥脸盆、找到四楼的男生宿舍，铺床叠被、整理书桌，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四人间的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有家长忙前忙后，递水擦桌，偶尔有人抬眼看到独自忙活的他，想搭话，对上他清冷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收拾好一切，离班主任要求的进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揣着兜往教学楼走。帆布鞋踩在落了梧桐叶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碎成斑驳的影，却暖不透那层裹在周身的冷意。

高一（1）班在三楼最东头，沈星辞走到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桌椅挪动的哐当声、少年少女的笑闹声、互相问名字的说话声缠在一起，闹哄哄的，是独属于高中生的鲜活。他站在门口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淡淡，没打算立刻进去——他向来不喜欢凑热闹，只想等里面的动静稍缓，再找位置坐下。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靠窗的第三排。

陆知予正趴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抵在胳膊上，歪着头看窗外的香樟树。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像停了只振翅的白蝴蝶。他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头发软软的，额前刘海翘着一小撮，看着软乎乎的，浑身透着十六七岁少年的明朗气，像枝头上沾了晨露的桃子，甜润又鲜活。

沈星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半秒，便淡淡移开，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人跟自己，是截然相反的模样——他是浸在凉水里的，而这人，是泡在阳光里的。

教室里的笑闹声稍小了些，他抬脚走了进去。脚步声不算大，却还是让教室里的喧闹顿了一瞬，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抵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却又太冷，眉眼间没半点少年人的活络，没人敢轻易搭话。

沈星辞无视那些打量，目光快速扫过教室里的空座位，最后定格在一个位置上。

陆知予旁边，是这教室里仅剩的最后一个空位。

他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倒不是介意什么，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要跟一个看着格外热闹的人做同桌，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几秒后，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总不能站在教室中间，让所有人看着。

脚步声靠近，陆知予终于从窗外的风景里回神，抬眼看向他。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里的星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然的娇俏，看到站在桌旁的沈星辞，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嘴角漾出一点梨涡，清清脆脆的声音，像咬开了一颗清甜的水果糖，是高中生独有的干净：“这里没人，你坐吧。”

说着，便主动往里面挪了挪椅子，腾出更大的位置，胳膊肘碰到桌角，也只是轻轻揉了揉，半点不在意，动作自然又热情。

沈星辞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两张课桌挨得极近，高中生的课桌本就不算宽，胳膊肘稍动便会相触，沈星辞刻意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鼻尖却还是飘来淡淡的橘子味，混着少年身上的洗衣液清香，清清爽爽的，很好闻。

他没在意，翻开刚领的语文课本，指尖划过崭新的书页，目光落在《春》的字句里，便再没旁顾，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笔尖在生字旁轻轻标注，字迹工整有力，带着他一贯的执拗。

陆知予却像是对这个新同桌充满了好奇，侧着头看他，眼睛眨了眨，带着点天真的探究，却又分寸感极好，不凑得太近，也不一直盯着，让人不觉得厌烦。看沈星辞一直不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毕竟是要坐一整年的同桌，总不能一直不说话。

“我叫陆知予，陆地的陆，知道的知，予取予求的予。你呢？”

他的脸离得不算远，沈星辞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晃荡的光，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空气，落在耳边，有点痒。沈星辞握着笔的手指微蜷，依旧垂着眼，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是标准的高中生清冷嗓音：“沈星辞。”

“沈星辞。”陆知予跟着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名字真好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直白又真诚的夸赞，让沈星辞的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快得像错觉。他没接话，只是翻了一页书，笔在书页上划了一道重点，字迹依旧工整，只是握笔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陆知予也不觉得尴尬，见他不想说话，便识趣地安安静静趴在桌上，自己翻着课本。他的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粉粉的颜色，偶尔会用笔在课本空白处画点小太阳、小云朵，是高中生的小趣味，安安静静的，却让这张原本冷清的课桌，多了点鲜活的气息。

没过多久，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是个教了十几年书的中年女老师，姓陈，手里拿着花名册和教案，进门只扫了一眼，教室里便瞬间安静下来——高中生的教室，总藏着这样的默契。陈老师先是笑着说了几句欢迎词，叮嘱大家尽快适应高中学习，毕竟初中和高中的节奏差很多，又强调了几句班规，便开始点名排座位。

念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答到，方便她记脸，也方便按身高、成绩调整座位。巧的是，沈星辞和陆知予的名字，在花名册上挨得很近。

“沈星辞。”

“到。”沈星辞站起身，身形挺拔，声音低沉，站得笔直，是标准的学生模样。

“陆知予。”

“到！”陆知予紧接着站起来，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年人的朝气，脊背也挺得直，却眉眼弯弯的，少了点拘谨。

两人并肩站着，一冷一热，一高一矮，身形竟莫名的和谐。教室里有同学偷偷低笑，还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眼里带着点打趣——毕竟是刚开学，高中生的好奇心，总藏在这些小细节里。沈星辞的耳尖又红了点，垂着眼，没看旁边的陆知予，也没看周围的同学，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知予却没在意，还偷偷侧头看了沈星辞一眼，见他耳根泛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转回头，假装认真看讲台。

排座位的结果，是两人依旧同桌。陈老师大概是看两人身高合适，又刚好凑在一起，成绩也都在前列，便没再调整，只是笑着嘱咐：“你们俩刚好同桌，以后高中三年，互相帮助，好好学习，一起进步。”

高中三年，四个字落在耳边，沈星辞的心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便坐下了。陆知予却脆生生地应道：“好的陈老师，我们会的！”

坐下时，课桌间的距离本就近，沈星辞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陆知予的，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两人同时微顿。陆知予抬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沈星辞却赶紧移开视线，落在课本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却莫名的，乱了半拍。

开学第一课是语文，陈老师讲朱自清的《春》，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讲课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高中生课堂独有的静谧。沈星辞听得很认真，笔尖在课本上划着重点，字迹工整，偶尔会感觉到旁边的人在看他，目光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他假装没察觉，却忍不住把字写得更工整了些，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陆知予其实没怎么认真听课，注意力总忍不住往旁边的沈星辞身上飘。看他认真蹙眉的样子，看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他垂着眼睫时，眼睑下淡淡的阴影，觉得这个新同桌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冷了点，像块裹着薄冰的玉，让人想靠近，又怕被冰到。

他没再打扰，只是自己翻着课本，偶尔用笔在扉页画点小图案，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四十分钟的课，过得很快。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热闹，有人伸懒腰，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暑假的趣事，有人跑出教室去走廊透气，还有人拿着新课本去问老师问题，一派高中生的鲜活景象。

沈星辞合上课本，刚想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旁边的陆知予又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递到他面前，糖纸是橙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声音依旧清清脆脆：“沈星辞，吃颗糖吗？橘子味的，超甜，解腻。”

高中生的口袋里，总少不了几颗水果糖。

沈星辞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期待的眼神，没好意思拒绝——毕竟是同桌，太过冷淡，总归是不好。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轻轻碰到陆知予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像电流般，轻轻麻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像化了一点的冰。

“不用谢！”陆知予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陷，“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要好好相处哦。”

沈星辞没说话，只是把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没舍得吃。他低头看着课本，却感觉口袋里的糖，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甜香，像刚才陆知予的笑，轻轻落在心尖，漾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温热，香樟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漏下细碎的光，落在两个少年的课桌上，落在他们挨得很近的影子上。偶尔有风吹过窗沿，带着夏末的燥热，也带着一点淡淡的橘子香。

课间十分钟，沈星辞依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不说话，也不打闹。陆知予则被隔壁桌的同学喊去说话，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的笑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沈星辞，见他闭着眼，便又转回头，只是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

沈星辞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风铃，落在耳边，竟不觉得吵闹。

高一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高中三年的时光，还很长。

他们的交集，不过是同桌间的寥寥数语，是偶尔相触的指尖，是一颗被收在口袋里的橘子糖，是夏末午后，并肩站着的那一瞬间。

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只有夏末晚风轻轻吹过，拂过课桌角，拂过两个少年的衣角，像一场温柔的铺垫，落在江城一中的香樟树下，落在这漫长又珍贵的高中时光里。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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