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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金殿对峙

逆鳞:青莲暗涌

西苑道观的血腥与诅咒,如瘟疫般在宫廷隐秘的通道中蔓延。当李玄阳眉心那枚“死秽之源”的莲籽被纯阳真火与朱砂石灰深埋地底,陶仲文的“高功”之死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一道来自皇帝、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口谕,已越过司礼监,直接递到了内阁与都察院——即刻廷推,议陶仲文“丹药不效,门下不法,有负圣恩”之罪。午时三刻,皇极殿(金殿)钟鸣九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丹陛之上,御座空悬;丹陛之下,蟒袍紫衣的“陶真人”孑然而立,面色平静如水,迎向满殿或惊疑、或愤慨、或冷漠、或跃跃欲试的目光。一场决定帝国玄修权臣命运,也牵动着“青莲”谜案最终走向的朝堂风暴,在这座象征至高皇权的金殿之中,轰然拉开了帷幕。

皇极殿(俗称金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位文武官员的心头。往日里象征着无上皇权的蟠龙金柱、雕龙御座、金砖墁地,此刻在透过高窗照射进来的惨白天光下,非但不见辉煌,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丹陛之上,那张宽大的、铺着明黄绸缎的龙椅空空如也。没有皇帝,没有太监,只有两名面无表情、按刀而立的“净军”侍卫,如同两尊门神,矗立在御座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次,肃然鹄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墨香,以及一种更浓烈的、名为“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上。

陶仲文。

他没有穿道袍,而是换上了一品仙鹤补子的绯色蟒袍,头戴梁冠,手持玉笏。这身象征世俗极品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本应显得尊荣无比,但此刻,配合着他那张依旧仙风道骨、却难掩一丝疲惫与晦暗的脸,以及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却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的违和感,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仙人画像,被硬生生嵌入了朝堂百官图的中央,格格不入。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侍卫押解,没有绳索加身,甚至脸上还带着惯常的、那种属于“得道高人”的淡然微笑。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廷推”,皇帝虽未亲临,其意已明——这是要对这位宠信了近二十年、权倾朝野的“陶真人”,进行公开的、不留情面的质询与审判!罪名是“丹药不效,门下不法,有负圣恩”,看似宽泛,实则字字诛心,尤其是“门下不法”四字,直指刚刚发生的西苑血案与李玄阳的诡异之死!

“铛——!”

殿外传来悠长而肃穆的钟声,九响之后,余韵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手持一卷明黄圣旨,缓步走到丹陛前,面向百官,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兢兢,惟以国事为念。真人陶仲文,侍奉丹炉,讲演玄理,本应虔心涤虑,佐朕修省。然近查其所进丹药,屡有不效,门下人等,屡有不法,李玄阳一案,更涉诡谲,有负朕望,有悖玄门清静之旨。着即下廷推议罪,百官皆可直言,务求公正,以明国法。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黄锦收起圣旨,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木雕。

大殿内依旧死寂。但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丹药无效,是质疑其根本;门下不法、牵扯血案,是点出其现实危害;“有负朕望”、“有悖玄门”,则是从道德和信仰层面彻底否定。这几乎是要将陶仲文从“真人”的神坛上,彻底拉下来,踩进泥里!而且,是让满朝文武“直言”,这无异于公开鼓励攻击、揭发!

谁先开口?

文官队列中,几位与陶仲文素有旧怨、或是自诩清流的御史、给事中,已经按捺不住,眼神交换,跃跃欲试。武将那边,则多是冷眼旁观,或有不屑。与陶党交好的官员,则面色难看,目光躲闪,心中惴惴。

徐阶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低垂着眼帘,仿佛在研究脚下金砖的纹路。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他知道,自己与陶仲文并无明面上的深仇,甚至在“青莲”案发前,还偶有往来(多为公事)。但自从他暗中向凌云提供线索,又经历了户部架阁库的惊魂与“双面间谍”的嫌疑后,他早已与陶党划清了界限。今日之局,对他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会——若能在此事上表现“恰当”,或可进一步洗脱嫌疑,甚至赢得圣心。但若言辞不当,也可能引火烧身。

陶仲文静静地听完圣旨,脸上那丝淡笑依旧未变。他上前一步,对着空荡荡的御座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清越,回荡在大殿中:“臣,陶仲文,领旨谢恩。陛下垂问,臣不敢不答。丹药之事,关乎陛下龙体,关乎天道玄机,成丹有数,火候在天,效验因人而异,岂敢妄言‘必效’?然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所进丹药,皆精选材,依法度,绝无苟且。此太医院诸位同僚,可为佐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中几位与他交好、或受过他“点拨”的太医,那几人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至于门下不法……”陶仲文的声音略微低沉,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李玄阳乃臣弟子,侍奉丹炉多年,勤勉有加。其突遭横祸,臣亦痛彻心扉。然其私下所为,是否涉不法,臣实不知情。陛下既已下旨严查,臣相信,东厂、锦衣卫必能查明真相,还死者清白,亦还臣一个公道。若其确有罪愆,臣管教不严,识人不明,甘受陛下责罚。”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丹药无效,推给“天意”和“个体差异”;李玄阳之事,推给“不知情”和“相信朝廷查明”;自己只担一个“管教不严”的轻微责任。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态度恭顺,仿佛一个受了委屈却依然忠心耿耿的老臣。

然而,这番说辞,显然无法让那些早有准备、或欲借此立功的言官们满意。

“陶真人此言差矣!”一声厉喝,打破了大殿的沉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爵大步出班。此人是有名的铁面御史,以直言敢谏、不避权贵著称,与陶党素来不睦。

“陛下圣旨明言,‘丹药不效’!若真如真人所言‘成丹有数,火候在天’,何以陛下服用真人丹药多年,近岁却圣体屡有不适,乃至久不视朝?!此乃天下皆知之事!真人以‘天意’推诿,岂非欺君罔上?!”杨爵须发皆张,声音洪亮,句句直指要害。皇帝身体不好、长期不上朝,确实是朝野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明言的事实,此刻被他在金殿上公然揭破,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陶仲文面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他缓缓道:“杨大人此言,是质疑陛下圣体康泰,还是质疑贫道医术丹道?陛下潜心玄修,感应天心,偶有静养,乃为参悟大道,岂是寻常‘不适’可比?陛下龙体详情,自有太医与陛下自知,杨大人妄加揣测,议论宫闱,恐非人臣之道。”

他反过来扣了一顶“议论宫闱”、“妄测圣体”的大帽子给杨爵。

“你!”杨爵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再辩。

“杨大人稍安。”又一个声音响起,是礼科给事中海瑞。这位更是有名的“海笔架”,以刚直不阿、廉洁奉公闻名,对陶仲文这等以方术邀宠、耗费国帑的行为深恶痛绝。

“陶真人,”海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即便丹药之事可推天意,那门下不法,又作何解?李玄阳乃真人座下‘高功’,出入宫禁,采买炼丹之物,动辄巨万,经手钱粮无数!其突然暴毙,死状诡异,更牵扯出前朝秘道、宫中火药等惊天之事!真人一句‘不知情’,便能推卸失察之罪吗?!陛下以国帑供养,真人却纵容门下,结交匪类,祸乱宫闱,此等大不敬、大不忠之罪,岂是‘管教不严’四字可以搪塞?!”

海瑞的言辞比杨爵更加犀利,直接扯出了李玄阳经手巨额钱粮、其死牵扯宫中大案等敏感问题,并将矛头指向了陶仲文“纵容门下,结交匪类,祸乱宫闱”,这几乎是在指控他谋逆了!

“海大人!”陶仲文终于脸色微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李玄阳所经手钱粮,皆有账可查,皆用于陛下炼丹祈福!其死因诡异,陛下已命有司严查,真相未明之前,海大人便以此臆断,诬指贫道‘结交匪类,祸乱宫闱’,是何居心?!莫非是要构陷忠良,扰乱朝纲不成?!”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支持陶仲文的官员开始出声为其辩护,指责杨爵、海瑞等人“危言耸听”、“构陷大臣”。清流一派则毫不退让,引经据典,痛陈方术误国、奸佞当道之害。一时间,金殿之上,争论之声四起,如同市集。

徐阶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皇帝今日不开朝,却搞“廷推”,就是要让陶党的政敌跳出来攻击,看看陶仲文如何应对,也看看朝中还有多少人敢为他说话。这既是试探,也是分化,更是为后续可能的处置营造舆论。

果然,争吵愈演愈烈,渐渐从李玄阳案,牵扯到了陶仲文这些年的诸多“劣迹”——比如其门人倚仗其势,强占民田;比如其建议修建的宫观、法坛,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比如其引荐的所谓“高人”、“祥瑞”,多是欺世盗名之辈……桩桩件件,虽无确凿铁证置其于死地,但累积起来,足以让陶仲文“清修高人”、“帝王师友”的光环,黯淡无光,露出其下汲汲营营、党同伐异的世俗官僚本质。

陶仲文起初还能一一辩驳,到后来,面对越来越多官员(其中不乏一些原本中立或曾受其恩惠者)的质疑与攻击,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那副仙风道骨的淡然终于维持不住,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眼神中也透出了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意识到,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不是往常的小惩大诫,不是简单的失宠冷落,而是真的要借朝臣之口,将他积累多年的声望、权势、乃至立足的根本,彻底摧毁!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谩骂攻讦之时——

“报——!!!”

一声凄厉的、拖着长音的急报声,猛地从金殿外传来,如同利刃,劈开了殿内的喧嚣!

一名浑身尘土、铠甲染血、背后插着三支令旗的驿卒,在两名锦衣卫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

“八百里加急!大同军报!鞑靼俺答汗,率铁骑十万,绕过边墙,破古北口,直逼通州!京师告急!!!”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皇极殿中炸响!

所有的争吵、攻讦、算计,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粉碎!

百官目瞪口呆,面色惨白,如同泥塑木雕。

陶仲文也愣在当场,脸上血色尽褪。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鞑靼铁骑,兵临城下?!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金殿对峙,在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战争威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微不足道。

黄锦猛地抢上前,接过那染血的军报,双手微微颤抖,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空荡荡的御座,仿佛皇帝就在那里,尖声高呼:

“陛下! 紧急军情!俺答入寇,兵临通州!请陛下速速裁断!!”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驿卒粗重绝望的喘息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警钟声,交织在一起,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金殿之上,风云突变。

一场关于方术、权谋与宫廷阴谋的“文斗”,尚未分出胜负,便被来自北方草原的铁蹄与烽烟,悍然打断。

而真正的考验与抉择,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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