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鬼哭涧的暗青雾霾在古镜中翻涌，凌云生死未卜的信号如同断线风筝。紫禁城丹房内，帝王惊觉“傀儡”之身的寒意尚未退去，一场来自地底、猝不及防的杀戮与混乱，已伴随着沉闷的轰响与刺鼻的硝烟，撕裂了宫廷夜晚虚假的宁静。当东厂掌刑千户谷大用浑身浴血、撞开重重宫门，嘶声喊出“地道有变，刺客入宫”的刹那，嘉靖帝才猛然意识到，那朵“青莲”的獠牙，不仅深植于他的丹炉与血脉，更已沿着不为人知的幽暗路径，直接噬向了帝国心脏的最深处。

嘉靖帝冰冷决绝的意志，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指令，悄无声息地传向“潜蛟”、黄锦以及各个隐秘的角落。丹房内，玉莲灯的淡金色光芒与铜镜中“鬼哭涧”翻滚的暗青雾霾，构成了诡异而压抑的对比。炉火不知疲倦，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丹药异香，此刻在皇帝鼻中，已与砒霜无异。

他正凝神感应着镜中“鬼哭涧”边缘那几个代表“潜蛟”精锐的淡金色光点，试图从它们微弱的闪烁中，判断凌云是生是死，判断“蚀”力是否又有新的异动。

然而，就在这心神紧绷、全神贯注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异常清晰的巨响，猛地从地下深处传来！整个乾清宫，不，是整个紫禁城靠近前朝三大殿的区域，都仿佛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丹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炉火剧烈摇曳，玉莲灯的光晕也晃动不已，连带着铜镜中的影像都瞬间模糊、破碎！

“地龙翻身？！”嘉靖帝的第一个念头是地震。但他立刻否定了，这震动虽然剧烈，却极其短暂，而且声响的来源和质感，更像是……某种爆炸！就在这宫城之下！

未等他反应，更尖锐、更混乱的声音便如同潮水般，从宫墙之外、从前朝方向，汹涌扑来！

是喊杀声！是兵刃交击的锐响！是惊恐的尖叫与凄厉的惨嚎！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虫子振翅般的嗡鸣，以及……令人闻之欲呕的、熟悉的甜腥腐朽气味，正顺着宫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是“蚀”力！还有……厮杀！

“有刺客！护驾！！！”

“拦住他们！在地道里！！”

“是东厂的人！谷千户！！”

“放箭！快放箭！！”

“小心那些黑烟！有毒！！”

混乱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沉闷的撞击声、弓弦震动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与混乱的狂想曲，瞬间打破了紫禁城夜晚的庄严与死寂。

嘉靖帝霍然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狰狞的冰冷。傀儡的丝线尚未挣断，提线的“手”竟然已经不耐烦，直接要将“傀儡”连同舞台一并摧毁了吗？！竟敢在宫城之内、在朕的卧榻之畔，动用如此手段！

“王安！”他厉声喝道。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丹房门外的大太监王安，几乎在皇帝出声的同时便已推门而入，脸上同样没有寻常太监遇到大事时的惊慌，只有一种沉凝的肃杀。“皇爷，奴才在。”

“外面怎么回事？何来厮杀？何处地道？”嘉靖帝语速极快，目光如电。

“回皇爷，巨响与厮杀声来自文华殿与武英殿之间的区域，靠近内阁大堂！据初步急报，是东厂掌刑千户谷大用，在率人巡查宫内沟渠与废弃通道时，于文华殿后一处早已封死的旧排水涵洞附近，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对方人数不明，但身手诡异，能驱使毒烟毒虫，且似乎对宫中地下通道极为熟悉！谷千户带人一路追杀，对方且战且退，竟引爆了涵洞内预先埋设的火药！爆炸不仅炸开了涵洞，似乎还连通了某条不为人知的地道！此刻厮杀已蔓延至地面，东厂番子与宫中侍卫正在围剿，但贼人凶悍，且毒烟弥漫，伤亡不小！”王安的禀报简洁而清晰，显然在极短时间内已掌握了关键信息。

文华殿后旧涵洞？地道？火药？毒烟毒虫？对宫中地下通道熟悉？

一连串的关键词，如同惊雷在嘉靖帝脑海中炸响！

冯保手札中关于“莲池”位于西苑地脉之眼的推测！徐阶锦囊地图上对“鬼哭涧”的标注！陶仲文以修缮水道为名频繁出入西山！还有……宫中那些年代久远、连他这皇帝都不完全清楚的隐秘通道！

一条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青莲”在西山“鬼哭涧”（莲池）的巢穴，很可能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地下通道或水脉，与紫禁城下的某些古老结构相连！他们利用陶仲文的特权和对西山地理的“勘察”，秘密挖掘或打通了这条通道！而文华殿后的旧涵洞，或许就是这条通道在宫内的一个隐秘出口或节点！

谷大用今夜巡查，纯属偶然？还是黄锦的“敲山震虎”起了作用，让“青莲”的人误以为这条通道已经暴露，不得不铤而走险，清除痕迹，甚至……执行某项更紧急、更危险的任务（比如，直接对皇帝或某个重要目标下手）？

“谷大用现在何处？”嘉靖帝急问。

“谷千户身先士卒，冲杀在前，已被毒烟所伤，但仍在指挥作战！他命人拼死突围，前来报信，称贼人目标可能直指乾清宫或陛下！请陛下速移驾安全之处！”王安急促道。

直指乾清宫？朕？

好大的狗胆！嘉靖帝怒极反笑。这已经不是渗透和腐蚀，这是赤裸裸的武装袭击，是谋逆！

“移驾？朕哪里也不去！”嘉靖帝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口谕：封闭紫禁城所有宫门，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命御马监腾骧四卫即刻接管宫城各门及要道防务，凡有擅闯、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率北镇抚司精锐，火速入宫平乱，剿杀一切贼人，务必留活口！命太医院即刻准备解毒避秽药物，救治伤者！”

“奴才遵旨！”王安领命，却迟疑了一下，“皇爷，此地虽在乾清宫深处，但贼人既有地道，恐防不胜防。是否……”

“朕就在这儿等着！”嘉靖帝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看看是哪路妖魔鬼怪，敢来朕的丹房撒野！王安，你亲自去，持朕令牌，调一队‘净军’过来，守卫丹房四周。记住，是真正的‘净军’！”

“净军”，是嘉靖帝早年秘密组建、由完全净身、且修炼特殊合击阵法的太监组成的贴身卫队，人数极少，但战力惊人，且对皇帝绝对忠诚，不受任何外廷势力管辖，是皇帝最后一道保命符。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

“是！”王安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动了真怒，也意识到局势可能比想象的更凶险，不再多言，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嘉靖帝独自站在丹房中央，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喊杀与爆鸣，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眼睛，在炉火与玉莲灯光的映照下，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缓步走到丹房一侧墙壁前，那里挂着一柄装饰性的、从未出鞘的龙泉宝剑。他伸手，握住剑柄。

“呛啷——”

一声清越龙吟，宝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寒光。这并非装饰品，而是一柄真正的、杀过人、饮过血的利器。

他将剑平举眼前，目光拂过森冷的剑锋。

傀儡？

今夜，就让你们看看，傀儡挥剑，是何等模样！

“轰——！”

又是一声距离更近的爆炸，似乎就在乾清宫外围的某处宫墙下！剧烈的震动让丹房顶部的琉璃瓦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灰尘落下，炉火再次狂乱跳动。

喊杀声、惨叫声、以及那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节肢动物爬行的窸窣声，混杂着浓烈的硝烟与甜腥腐朽气味，如同潮水般，从丹房紧闭的门窗外，汹涌漫入。

“保护陛下！！”

“贼人突破右顺门了！！”

“放箭！拦住他们！！”

“小心地上！那些黑虫会钻入铠甲！！”

宫墙之外，已是人间地狱。宫墙之内，丹房之中，帝王仗剑，独对即将破门而至的腥风血雨。

地道惊魂，杀戮已至。

这场始于西山的迷雾，终于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烧到了紫禁城的核心，烧到了真龙天子的眼前。

第三十章 地道惊魂

第三十章地道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