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阡昭的三师兄叶临熟门熟路地摸上山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他那据说“目不能视、体弱多病”的云师弟,正歪在老藤躺椅上,手里捏着块凌绝烤的、撒了芝麻的酥饼,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脸餍足。而那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凌绝,正蹲在院角的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刚冒头的“宁神花”幼苗松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珍宝。
角落里,温烛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小竹凳上,膝上放着一个笸箩,里面是晒干的灵草茎叶。她正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将那些坚韧的草茎分拣、捋顺,偶尔抬头看一眼师尊和师兄,清秀的脸上带着温顺又认真的神色,像一只悄无声息整理巢穴的雀鸟。
阳光透过老梅树的枝叶,在云阡昭天青色的衣袍上投下细碎光斑,也给凌绝玄青色的背影和温烛鸦青色的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飘着酥饼的甜香、药草的清苦、泥土的微腥,还有灵茶将沸未沸的清气。
叶临摇着他的破蒲扇,心里啧啧两声:岁月静好,莫过于此。这流云巅,自打多了这两个小的,倒是越来越有人气儿了,虽然一个闷得像石头,一个静得像影子。
“哟,云师兄,小凌绝,温烛师侄,好兴致啊!”叶临扬声打招呼,毫不客气地走到石桌边,自来熟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温了的茶,一口灌下,“嘿,这茶……味儿怎么跟上次不一样了?凌绝,你又改良配方了?”
凌绝头也没回,闷声道:“后山阴面新采的‘雾尖’,比阳面的涩味轻些。”
温烛抬起眼,轻声补充道:“师兄特意去采的,说那处的茶叶寒气稍重,正好中和师尊近日修炼时偶尔的心火。”
叶临眨眨眼,目光在凌绝和温烛之间转了转:“后山阴面?那地方可偏,路也不好走,还有片毒瘴林隔着……你小子什么时候摸过去的?温烛师侄连这个都知道?”
温烛脸微红,低下头继续整理药草,细声说:“我……我帮师兄晾晒茶叶时,闻出来的。阳面‘雾尖’晒干后香气高扬,阴面的更沉静些,带点凉意。”
云阡昭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替徒弟们回答:“小绝有心,温烛心细。是不是啊?”
凌绝“嗯”了一声。温烛小幅地点了点头,耳根微红。
叶临摇扇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对师兄妹,一个行动力惊人,一个感知力细腻,倒是互补。而且……云师兄这左拥右抱(划掉)被徒弟们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小日子,怎么看着有点让人眼热呢?
他没深究,转而凑到云阡昭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师兄,听说了没?戒律堂那边,昨儿个出了件奇事!”
“哦?”云阡昭来了点兴趣,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萧师兄又抓了谁的小辫子?”
温烛整理药草的动作慢了下来,悄悄竖起耳朵。凌绝依旧在松土,仿佛没听见。
“不是抓辫子,是丢东西了!”叶临声音更低了,但足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库房里存放‘问心镜’的偏殿,昨儿夜里值守弟子换岗的间隙——就一炷香功夫!——里面一块用来校准镜面的‘澄心玉’,不翼而飞了!”
云阡昭挑眉:“戒律堂守卫森严,谁能无声无息摸进去偷东西?还是块只是用来校准、本身价值不算顶天的澄心玉?”
“怪就怪在这儿!”叶临一拍大腿,“门窗禁制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暴力破解或潜入的痕迹。值守弟子也说没听见任何动静,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那澄心玉就跟自己长了脚似的,凭空消失了!萧师兄气得脸都绿了,亲自带人查了一上午,屁都没查出来。现在戒律堂上下气氛紧张得跟绷紧的弓弦似的。”
温烛轻轻吸了口气,小声道:“‘澄心玉’……是不是能帮助稳定心神、抵御幻术的那块?听经阁的师姐提过,对修炼某些易生心魔的功法很有用。”
“正是!”叶临赞许地看了温烛一眼,“师侄好记性。所以啊,这东西丢了,虽说不是镇宗之宝,但也够让戒律堂丢面子的。关键是这手法,太邪性!”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神却滴溜溜往凌绝那边瞟。只见凌绝依旧在专心松土,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劲爆八卦,只是握着小药锄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温烛则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看了看师尊,又悄悄瞥了师兄一眼。
叶临心中暗笑:小子,装,继续装。他可是听说,前几日有戒律堂弟子巡查后山时,“偶然”遇到凌绝,那弟子态度不算友好,言语间还隐约提及山下刘家之事,暗示凌绝惹是生非。虽然凌绝当时没说什么,但以这小狼崽子的脾性……至于温烛,这丫头心思细,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云阡昭似乎没注意到叶临的小动作,只是感慨:“真是奇也怪哉。不过戒律堂的事,自有萧师兄操心。咱们啊,还是喝喝茶,晒晒太阳实在。” 他说着,伸手精准地摸向石桌上的茶壶,“小绝,水开了吗?给师叔续上。温烛,别忙了,也过来喝口茶。”
凌绝立刻放下药锄,起身走过来。温烛也轻轻放下笸箩,用旁边备着的湿布巾擦了擦手,才安静地走过来,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凌绝指尖在壶身上轻轻一触,壶内将沸的泉水瞬间平静下去,温度却恰好保持在最适宜冲泡“雾尖”的八十度左右。他手法娴熟地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先给师尊,再给叶临,最后给温烛也斟了一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灵气控制得妙到毫巅,淡青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瞬间盈开,没有一丝浪费或灵力溢散。
叶临看着,眼皮又跳了跳。这控火控温的精准度,这行茶时对灵力细致入微的把握……再看温烛,接过茶杯时,先小心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品尝,眼睛微微一亮,显然也品出了这茶火候的绝佳。
“好茶!好手艺!”叶临这回的赞叹真心实意了些,“小凌绝啊,你这手泡茶的功夫,真是一绝。温烛师侄也很懂品鉴嘛。”
温烛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师兄手艺好。”
云阡昭哼笑:“怎么,羡慕啊?羡慕你也收个徒弟去。”
凌绝没接话,默默站到师尊身侧后方。温烛也放下茶杯,准备回去继续整理药草。
叶临眼珠一转,忽然道:“对了,你们俩常去后山,可曾留意到有什么异常?比如……不寻常的灵力残留?或者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他这话问得随意,眼神却扫过凌绝和温烛。
凌绝抬眸,黑沉沉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地回答:“没有。后山很大,我只去常去的几处。”
温烛迟疑了一下,细声道:“我……我很少去后山深处。只在外围采过些常见的药草。没、没看到什么可疑的。”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叶临拖长了语调:“是吗?我咋听说,前几日有人在毒瘴林附近,看到一道影子,‘咻’一下就不见了,快得跟鬼似的。还有人发现,林子边几块坚硬的‘黑纹岩’,莫名其妙碎成了齑粉,断面光滑得很,不像被野兽或寻常法术弄的……”
凌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温烛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手指收紧。
云阡昭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插话道:“叶师弟,你今儿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我流云巅办案的?后山那么大,出点怪事有什么稀奇?许是哪个长老练功没收住力道,或者什么妖兽异动。你若有疑,该去禀报执事堂或戒律堂才是。看把我两个徒弟问的,温烛胆子小,别吓着她。”
温烛闻言,感激地看了师尊一眼,微微低下头。
叶临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好奇嘛!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他赶紧喝茶掩饰。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听说了吗?找到了!”
“在哪找到的?”
“我的天,居然在那儿!简直匪夷所思!”
叶临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影一晃就到了院门口,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外门弟子:“这位师侄,发生何事了?什么找到了?”
那弟子见是叶临,连忙行礼:“叶师叔!是戒律堂丢失的‘澄心玉’找到了!”
“哦?在哪找到的?”叶临急问。
弟子脸上表情极其古怪,混杂着震惊、好笑和难以置信:“在……在膳堂大厨房,用来镇压腌菜缸的那堆压缸石里!今天早上厨娘搬动缸子时发现的!那玉……那玉还被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摆在最上面一块压缸石上,底下还垫了片干净的荷叶!”
叶临:“……???”
他猛地回头,看向院内。
云阡昭正小口啜着茶,姿态优雅,仿佛没听见这离奇的新闻。
凌绝依旧垂手立在师尊身侧,面无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大概是阳光晃眼。
温烛则掩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错愕,看看叶师叔,又看看师兄和师尊,似乎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有点红。
叶临看着这对师徒加一个师妹——一个淡定品茶,一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一个低头忍笑——再想想那出现在腌菜缸压缸石上、还被垫了荷叶的“澄心玉”……
一股莫名的凉气,悄悄爬上了他的后脊梁。
他突然觉得,这流云巅午后温暖的阳光,有点刺眼。这师徒三人,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门”的气息。
“那个……云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掌门好像找我有事!先走一步!茶很好!饼很香!温烛师侄手艺也好!告辞!” 叶临语速飞快,说完,几乎是用逃的速度,摇着蒲扇消失在了山道尽头,连石桌上他最爱的一款酥饼都忘了顺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阡昭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腌菜缸?荷叶?小绝啊……”
凌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但清晰地辩解:“……那里,烟火气重,能掩盖灵力痕迹。荷叶……防潮,也干净。”
温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看师兄,又看看师尊,小声道:“师兄……好厉害。” 不知是说找地方厉害,还是善后厉害。
云阡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准确无误地揉了揉凌绝的脑袋,又对温烛道:“温烛啊,今天这事,就当没听见,知道吗?”
温烛立刻正色,用力点头:“弟子明白。” 但眼角眉梢还是残留着笑意。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流云巅,酥饼的甜香混着茶香药草香,岁月依旧静好。只是某些爱打听八卦的家伙,恐怕要好几天睡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