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的住宅在城市最昂贵的山顶区,却朴素得像修道院。纯白色外墙,大片落地窗,室内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冷得像标本陈列馆。
贺峻霖被安置在地下室。这里确实如严浩翔所说,是医疗级别——无菌环境,全套监测设备,甚至有个小型手术台。沈弋已经等在里面,白大褂一尘不染。
“伤口感染,高烧39.2度,失血导致贫血。”沈弋一边连接监测仪一边报数据,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需要静脉抗生素、退烧药和至少800cc输血。血型?”
“AB型阴性。”贺峻霖躺在床上,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无菌灯管。
沈弋动作顿了顿——那是非常罕见的血型。
“血库有储备。”严浩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看起来刚洗过澡,“需要多久恢复?”
“无并发症的话,三天可以下床。一周基本活动。完全恢复需要一个月。”沈弋开始准备输液,“但神经损伤需要更长时间。芯片剥离造成了周围神经的永久性损伤,他的左手会有轻微颤抖,阴雨天会疼痛。”
贺峻霖抬起左手。确实,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能恢复吗?”严浩翔问。
“不确定。神经修复是个漫长过程。”沈弋将针头扎进静脉,“但至少,芯片的影响在消退。神经绑定率已降至41%,且持续下降。”
严浩翔点点头,走到床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贺峻霖,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受损的艺术品。
“暗羽那边有什么动静?”贺峻霖问,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
“七处联络点全部关闭。”沈弋接话,“但监控到异常通讯流量,全部指向公海坐标。他们在准备什么。”
“报复。”贺峻霖闭上眼睛,“我杀了他们的人,毁了他们的芯片。他们会倾尽全力找回场子。”
“所以你需要彻底消失。”严浩翔在床边坐下,“直到我们准备好反击。”
“你的住宅安全吗?”
“比安全屋安全。”严浩翔说,“这里的地下室有三层防爆结构,独立空气循环系统,电磁屏蔽。暗羽就算用卫星扫描,也只会看到一栋普通住宅。”
贺峻霖还想问什么,但药效上来了。抗生素混着退烧药在血管里流淌,带来沉重的困意。他挣扎着保持清醒:“贺家呢……贺宇辰……”
“贺文轩昨天下午离开了贺家。”沈弋调着输液速度,“去向不明。贺宇辰接替了他在公司的全部职务,今天早上召开了董事会,宣布要‘清理门户’——指你。”
“意料之中。”贺峻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贺老爷子……”
“中风了。”严浩翔说,“昨晚送进的急救室,现在还在ICU。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脑出血。”
贺峻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线里模糊、重影。
“严重吗?”
“严重。就算救回来,也会留下后遗症,半边身体瘫痪,语言功能受损。”严浩翔的声音很平静,“贺家大权现在完全落在贺宇辰手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冻结了你在贺家的所有权限——虽然你本来也没有。”
贺峻霖想笑,但笑不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你在难过?”严浩翔问。
“不知道。”贺峻霖实话实说,“可能有点。毕竟……他是我爷爷。”
“但他也是把你送进地狱的人。”
“我知道。”贺峻霖闭上眼,“所以才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沈弋完成所有操作,默默退出,关上门。
严浩翔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贺峻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
“睡吧。”他说,“我在这。”
“你不用去公司?”
“公司有沈弋。”严浩翔顿了顿,“而且现在,你比公司重要。”
贺峻霖侧过头看他。药效让视线模糊,但严浩翔的轮廓在昏暗灯光下很清晰。
“为什么?”他问,“我值得你这么冒险吗?”
严浩翔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拨开贺峻霖额前汗湿的头发。指尖温度很高,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在燃烧。
“三年前,”严浩翔慢慢说,“我第一次听说你。那时候你刚从岛上回来,贺家把你关在地下室,对外说你精神有问题。”
贺峻霖的呼吸轻了。
“我让人去查。查到的资料很少,只有基本信息:贺家三子,Omega,十六岁分化,同年母亲病逝,十八岁被送走‘疗养’,二十一岁回来。”严浩翔的手指停在他鬓角,“但有一张照片,是偷拍的。你站在地下室唯一的小窗边,看着外面。眼神很空,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透了。”
“就因为这个?”
“不是。”严浩翔收回手,“是因为那个眼神。我在很多人眼里看过绝望,看过愤怒,看过疯狂。但你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希望。像一片死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是假的,外面是实心墙,但做成了窗户的样子,还有虚假的阳光和风景。
“我想知道,”严浩翔背对着他,“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又需要什么,才能让那片死海重新流动。”
贺峻霖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他问。
严浩翔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知道了。”他说,“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暴风雨。”
贺峻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虚弱。
“疯子。”他说。
“彼此彼此。”严浩翔走回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睡吧。暴风雨来的时候,我会叫醒你。”
贺峻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他梦见了海。不是死海,是有波浪的海。暴风雨即将来临,海面暗沉,但深处有光。
他向着那道光游去。
而在现实里,监测仪上的数据逐渐平稳。心率,血压,血氧——一切都在回归正常范围。
严浩翔坐在椅子上,守了一夜。
天亮时,沈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三个消息。”他说,“一,暗羽的公海货轮开始移动,航向不明。二,贺宇辰在联系境外雇佣兵组织,报价三千万,买你的命。三……”他顿了顿,“贺文轩出现了。”
严浩翔抬眼:“在哪?”
“就在山顶区。”沈弋调出监控画面,“三小时前,他出现在三公里外的观景台。现在……他在往这个方向来。”
屏幕上,贺文轩正沿着盘山公路步行。他穿着普通的运动装,像个晨跑者。但眼睛一直盯着严浩翔住宅的方向。
“一个人?”严浩翔问。
“目前看来是。”
严浩翔沉默几秒,然后起身。
“我去见他。”
“太危险。他可能是诱饵。”
“那就看看他钓的是什么鱼。”严浩翔走到门口,停住,“看好他。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包括您?”
“包括我。”
门关上了。
沈弋走到床边,检查输液情况。贺峻霖还在睡,但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监测仪上,心率突然加快了几拍。
沈弋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一串加密信息发送出去:
“目标生命体征稳定。第二阶段计划可实施。时间窗口:72小时。”
发送完毕,他删掉记录,重新看向贺峻霖。
睡梦中的人一无所知。
而窗外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