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安全屋的窗户。这间位于市郊的别墅被沈弋改造成临时医疗点，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精密仪器的金属气味。
贺峻霖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左肩胛下的芯片持续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嵌在肉里。屏幕上，神经绑定率的数字跳动着：85%。
“比预计的快。”沈弋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他正在准备器械，不锈钢托盘里排列着针管、手术刀和一种贺峻霖没见过的微型探针，“暗羽在加速进程。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严浩翔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他的身影分割成模糊的色块。“治疗需要多久？”
“三小时。如果一切顺利。”沈弋调整着探针的角度，“但我要先警告，这个过程很痛苦。芯片已经和神经末梢融合，强行剥离相当于……把藤蔓从血肉里一根根扯出来。”
贺峻霖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成功率？”
“七成。”沈弋推了推护目镜，“三成概率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包括但不限于：局部瘫痪、痛觉丧失、或……”他顿了顿，“人格改变。”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严浩翔转过身，走到手术台边。他俯视着贺峻霖，阴影落在对方脸上：“你可以说不。”
贺峻霖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水面掠过的涟漪：“然后呢？等着变成暗羽的傀儡？”
“还有其他方法。”严浩翔的手按在手术台边缘，指节泛白，“我可以把你送到境外，找更专业的团队——”
“没时间了。”贺峻霖打断他，“芯片绑定率每六小时上升一个百分点。72小时后超过90%，到时候就算神仙也救不了我。”
他抬起手，手腕上连接着监测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而且，”他补充，“我还没拿到暗羽的服务器坐标。”
“贺文轩给的存储卡里可能有线索。”沈弋插话，“初步解密显示，里面有十二个亚洲区的安全屋地址，但服务器坐标被多层加密，需要时间。”
“那就先处理芯片。”贺峻霖闭上眼睛，“开始吧。”
沈弋看向严浩翔。Alpha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麻醉剂注入静脉的瞬间，贺峻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从手臂蔓延至心脏。视野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纹路扭曲、旋转，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他听见沈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阶段，神经阻断。你会保持清醒，但痛觉会被抑制80%。”
然后是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很怪异——不痛，但能感觉到压力，像钝器在皮肤上推移。温热的液体流下后背，是血。
“芯片找到了。”沈弋的声音很平静，“深度比预估的多两毫米。已经嵌入脊神经节。”
贺峻霖咬住嘴唇。即使有80%的痛觉抑制，那种异物被剥离的感觉依然清晰得像用刀子刮骨头。他能听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探针在芯片和神经之间寻找缝隙。
“左侧第三神经束粘连严重。”沈弋汇报进度，“强行剥离可能造成——”
“继续。”严浩翔的声音插进来，冷硬得像铁。
贺峻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但他能看见严浩翔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他。Alpha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看着我。”严浩翔说，声音很低，“别晕过去。”
贺峻霖看着他。目光聚焦在那双眼睛上，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细碎的、令人发疯的感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在监测仪上变成规律的蜂鸣，听见雨声，听见沈弋偶尔的指令。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剧痛炸开。
那20%未被抑制的痛觉，在芯片被强行扯离神经束的瞬间，像火山喷发般席卷全身。贺峻霖的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按住他！”沈弋的声音难得急促。
严浩翔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Alpha的信息素突然爆发——威士忌的醇烈和雪松的冷冽混合成一种近乎暴力的安抚，强行压过贺峻霖因疼痛而混乱的信息素。
“快好了。”严浩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温柔的低沉，“再坚持一下。”
贺峻霖死死咬住牙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的视线开始发黑，但严浩翔的眼睛像两簇火焰，在黑暗里燃烧。
“剥离完成。”沈弋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开始止血和缝合。”
疼痛在缓慢消退，像退潮。贺峻霖浑身被冷汗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但他还醒着，还看着严浩翔。
Alpha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掌心全是汗——不知道是贺峻霖的，还是他自己的。
“绑定率？”严浩翔问，声音有些哑。
“下降到62%。”沈弋正在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细微而清晰，“芯片物理移除，但神经突触需要时间修复。未来48小时是关键期，如果出现排异反应或感染——”
“他不会有事。”严浩翔打断他。
沈弋顿了顿，然后继续缝合。
手术结束已经是凌晨三点。贺峻霖被转移到隔壁房间的床上，背后缠着厚厚的绷带，静脉滴注着抗生素和营养液。
严浩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存储卡解开了第一层。”沈弋推门进来，平板电脑屏幕在昏暗里发着光，“里面有暗羽亚洲区七个联络点的详细资料，包括人员名单和轮值表。但服务器坐标还在加密，需要至少24小时。”
“够用了。”严浩翔接过平板，快速浏览，“先用这些联络点。让欧洲那边的人动手，伪装成帮派冲突。”
“明白。”沈弋点头，准备离开，在门口停住，“还有一件事。贺文轩在存储卡里留了一段加密信息，指定给你的。”
他把平板递给贺峻霖。屏幕上是短短一行字：
“当你读到这条信息时，我已经不在贺家了。存储卡里的资料足够你毁掉暗羽和贺家的合作基础。作为交换，我要贺宇辰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生不如死。你可以做到。我们是一类人，弟弟。”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月光落在屏幕上，反射出他苍白的脸。
“你打算怎么做？”严浩翔问。
贺峻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先处理暗羽。”他最终说，“贺宇辰……他跑不了。”
严浩翔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Omega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淬过火的玻璃。
“芯片虽然移除了，但神经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严浩翔说，“未来一周，你需要静养。任何剧烈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后遗症。”
“我知道。”贺峻霖闭上眼睛，“但暗羽不会给我一周时间。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芯片失效，然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就让他们来。”严浩翔站起身，走到窗边，“沈弋已经在所有联络点布置了监控。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能锁定服务器位置。”
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你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贺峻霖想说什么，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加上失血和疼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拂过他额头，拨开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听见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说过不会让你变成傀儡。”
“我从不食言。”
月光在地板上移动。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默。
而一场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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