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老宅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夜色里的宫殿。雕花铁门缓缓打开时,贺峻霖感到左肩胛下的芯片轻微震动——暗羽在提醒他:演出开始了。
车子驶过长长的车道,两侧草坪上立着复古煤气灯。光影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记住,”严浩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是个正在被芯片侵蚀的Omega。脆弱,但还有残余的意志。”
贺峻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像生锈的齿轮——是芯片造成的神经延迟,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食物和信息素的气味。贺峻霖踏入大厅的瞬间,所有声音都低了一度。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他听见窃窃私语:“那就是贺家的小儿子?”“听说现在跟了严浩翔……”“一个Omega,能成什么气候……”
严浩翔的手搭上他的后腰,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威士忌的信息素像一道屏障,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别怕。”严浩翔低头在他耳边说,呼吸温热,“我在。”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贺峻霖听懂了。
他们穿过人群,像摩西分开红海。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贺峻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背上,像蛛网。
宴会厅深处,贺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他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褐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
“严总。”贺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欢迎。”
“贺老。”严浩翔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客套话。贺峻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芯片在发烫,传来轻微的刺痛——不是暗羽的刺激,是身体对这场面的本能反应。
“峻霖也来了。”贺老爷子的目光转向他,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什么,“好久不见,瘦了。”
“爷爷。”贺峻霖开口,声音刻意放轻,带着一丝颤抖。
完美的表演。一个被折磨的、脆弱的Omega。
贺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老人特有的、温和又残忍的笑:“来了就好。去和你哥哥们打个招呼吧,他们很想你。”
想我死。贺峻霖在心里补充,脸上却露出温顺的表情:“是。”
贺宇辰和贺文轩站在不远处的酒水台旁。贺宇辰端着香槟,脸色阴沉;贺文轩在和人交谈,笑容得体,但眼神冰冷。
贺峻霖走过去时,贺宇辰立刻释放出压迫性的信息素——酒精和皮革的味道,浓烈得令人作呕。
“你还敢来。”贺宇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
“二哥。”贺峻霖微微低头,肩膀瑟缩——这个动作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难受。芯片在贺宇辰信息素的刺激下开始活跃,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神经。
贺文轩走过来,拍了拍贺宇辰的肩膀:“今天父亲寿宴,别闹事。”他转向贺峻霖,笑容温和,“小霖,最近身体还好吗?听说你前段时间不太舒服。”
话里有话。贺峻霖听出来了。“劳大哥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贺文轩递过一杯果汁,“喝点吧,你脸色不太好。”
贺峻霖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贺文轩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动作,旁人不会察觉。
他抬眼,对上贺文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和算计。
然后他明白了。那一下划动,是摩斯电码:“小心”。
贺峻霖的心跳漏了一拍。贺文轩在提醒他?为什么?
芯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次的刺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电流从肩胛骨窜遍全身。他手一抖,果汁洒了出来,染湿了西装前襟。
“抱歉……”他后退一步,杯子掉落在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
贺峻霖蹲下身去捡碎片,手指在颤抖——这次不是表演,是真的。芯片的刺激太强烈了,他的肌肉在痉挛。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严浩翔。
“别碰,小心划伤。”Alpha的声音很平静,但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很大,像在传递某种力量。威士忌的信息素包裹过来,暂时压制了芯片的躁动。
严浩翔将他拉起来,转向众人,笑容得体:“抱歉,峻霖最近身体不太好,让各位见笑了。”
贺老爷子在远处看着,没有说话。
侍者迅速清理了碎片。音乐重新响起,人们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贺峻霖知道,有人注意到了。那些真正在观察的人——比如贺宇辰眼里闪过的得意,比如贺文轩微微蹙起的眉头,比如角落里某个侍应生过于专注的眼神。
严浩翔将他带到阳台。夜风吹来,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甜腻气味。
“刺激强度突然增加。”严浩翔低声说,“他们在测试你的承受极限。”
“我知道。”贺峻霖靠在栏杆上,手指紧扣冰凉的金属。冷汗浸湿了衬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贺峻霖闭上眼,“但应该……足够演完这场戏。”
严浩翔沉默片刻,然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沈弋刚送来的。临时阻断剂,能切断芯片的信号接收十分钟。副作用很大,可能会造成神经损伤,但能让你暂时解脱。”
贺峻霖睁开眼,看着那个金属盒:“什么时候用?”
“当你撑不住的时候。”严浩翔将盒子塞进他手里,“只有一次机会。用了,暗羽会立刻发现异常。所以除非万不得已——”
话音未落,宴会厅里传来骚动。
他们转身,看见贺老爷子被推上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侍者递过话筒,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这个老头子的寿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贺老爷子看向贺峻霖所在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
“贺家最近遇到一些……风波。”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斟酌,“但家族之所以是家族,就是因为无论经历什么,我们始终团结在一起。”
贺峻霖的手指收紧。金属盒的边缘硌进掌心。
“所以今天,”贺老爷子继续说,“我要宣布一件事——贺峻霖,我的小孙子,将重新回归家族企业,担任特别顾问。”
一片哗然。
贺峻霖感觉到严浩翔的身体瞬间绷紧。
“当然,这需要严总的同意。”贺老爷子看向严浩翔,笑容慈祥,“毕竟峻霖现在是您的人。但我相信,严总应该不会阻拦一个孩子回家吧?”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如果严浩翔同意,贺峻霖就会被困在贺家,严浩翔的计划全盘崩溃。
如果严浩翔拒绝,就是不近人情,当众打贺家的脸,还会落得个“控制Omega”的恶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严浩翔身上。
Alpha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他笑了。
“贺老说笑了。”严浩翔揽住贺峻霖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峻霖现在是我的特助,工作很忙。不过既然是家族事务,偶尔回去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这样吧,每周五下午,峻霖可以回贺家处理家族事务。其他时间,还是要在严氏工作。贺老觉得如何?”
周五下午。
那是暗羽要求发送加密邮件的时间。
贺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严总考虑得周到。那就这么定了。”
掌声响起。虚伪的,敷衍的。
贺峻霖感觉到严浩翔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面向贺老爷子,深深鞠躬:“谢谢爷爷。”
抬起头时,他脸上带着温顺的、感激的笑容,像一个终于被家族接纳的迷途孩子。
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冷却。
凝固。
变得坚硬如铁。
宴会继续。音乐,笑声,碰杯声。
贺峻霖站在严浩翔身边,接受着虚伪的祝贺。芯片在肩胛下持续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在他口袋里,那个金属盒冰冷沉重。
十分钟的解脱。
一场豪赌的筹码。
他看向宴会厅深处,贺老爷子正被众人簇拥,笑容满面。
又看向角落,贺文轩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低声交谈——那个男人穿着侍应生的衣服,但站姿笔挺,手指关节粗大,是长期持枪的痕迹。
最后,他看向身边的严浩翔。
Alpha正端着一杯酒,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尊雕塑。
贺峻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杯子,将果汁一饮而尽。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毒药。
这场戏,还远未结束。
而笼子,正在缓缓合拢。